虚数因果 3号机

诸君,我最喜欢种土豆了。

[KK]鉄と硝子と銃 4。

架空警告、其他团体成员有警告、OOC警告

J禁 KinKi Kids KT向

 

4.美好的每一天

今天的天气不错。
治安官抬头看了看昏黄的天空。没有风沙,没有降雨的征兆,路上的行人比往常多了两三成,以至于称得上有些热闹。在市集上巡逻了一圈,甚至连小毛贼都没有一个——至少是没有撞到他的枪口上来,年轻的治安官简直要唱起歌来。
午饭吃到了新鲜的面包,人造乳酪配上淡啤酒虽然谈不上风味,不过至少还有女侍应的胸部可以当成佐料。
如果下午再到硝子之国去坐一会儿,喝上一杯并非店主特调的饮料,就可以称得上完美了。
回到办公室打了声招呼,Tomoya披上了算是他招牌的厚重风衣,徒步向城外走去。最近他从干地下勾当的冒险者那里买了一辆前世代的机车,正在与Dino商量改造的事情。
仅仅是把原来的驱动系统换成现行的已经算是一桩麻烦事,即使能够正常发动,旧世代的机车构造从根本上说也不适应现在的环境和地形,但是Tomoya就是无法放弃这个想法。
从第一眼看到开始,他就十分中意这辆机车。当时那人的拖车里载着各种日常器械以及从各地搜罗来的破铜烂铁,Tomoya当然是在后者里找到它的。
“这可是个庞然大物呐。”冒险者说道,挠了挠下巴:“看这堪称艺术的流线造型和精密的锻造,作为陈列品绝对是一流的。”
“但它很重。”治安官反驳道。

按照现存的那些资料看来,旧世代是个追求轻量化和小型化的世代,并且他们也拥有那样的技术。手掌一般大小的通信器,能装载数十万、数百万本图书的存储器,甚至还有圆盘状的清扫机,当然移动工具不可能完全轻便,但也从沿用至今的部分形态上注意到小型化和便携化的趋势。那个以电力和合成材料为制作基础的社会,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机车——正如秘密商人所说,排除那以现存技术很难达到的外形,它那种野性的气势和刻意追求的重量更像这个世代的产物。
在“末日”的时刻,人们失去的不止是世界绝大多数的人口,还有现在难以想象的技术力,只有极少部分的前世代设备还能运转。这个城镇也是同样,人们因为有着还在工作的供电装置而聚集起来。
在之后的漫长岁月里,渐渐安定下来的研究者试着复原前世代的一些机械和设备,希望能以此弥补劳动力的缺失,不过很遗憾的是,因为损失的工业技术太多,从最基础的部分开始就无法实现,最后只能以现有的材料来重新制造,并顺应“末日”之后的新世界进行了改造。
这些工具无一例外都显得巨大而笨重,比如体积比以前要大数倍的移动要塞,无论如何都无法改进的蒸汽式发电系统,或是只能在镇内勉强使用的电话通信,反而是不仰赖旧世代研究的日常用品因为替代材料的广泛得到了很好的恢复。
食物和衣服的生产链开始正常之后,大家好像缓过了一口气,伴随着经历过旧世代的人们的去世,渐渐地也没有人再去回忆“末日”之前的生活。这或许是一种生存本能吧,不这样就无法继续在这个世界活下去。
但同时,对前世代科技的研究也衰落了。认为他们的研究和复原都是完全的浪费,总是在制造没用的东西,不再提供资金支持,甚至有些研究者还遭到了严重的攻击,只能把研究室关闭或者转入地下,大多数制造厂也因此而关闭,要么转型成基础用品的生产。
人类失去了梦想将来的能力,单单只是活着。
“末日”之后变得越发艰难的环境里,使用着仅存的知识和技术,努力的填饱肚子。虽然没法准确统计,但是从邻近几个聚集区来看,人口水平依然呈现着持续的下降,初期所恢复和制造的那些设备也能够维持一定水平的生活。
虽然仍然不时有一些东西被“重新发明”,但大多数都是由“好奇的”私人投资者进行的秘密研究,产量极少,偶尔有些冒险者会花大价钱买上一两件,提高自己在旅途中的生存率。
还有一些则被可疑的宗教团体购买去,作成骗人的勾当。
说可疑不太准确……治安官苦笑了一下,基本上这些宗教团体就没有不可疑的。可是在“政府”这个概念形同虚设的状态下,他也没有权利阻止别人去信仰什么。
当然更不用提“科学”这件事。在苦苦求生的一般民众看来,那些“狂气的科学家”和他们的追随者只不过是疯子而已。既然没有政权的支持,这些产品也就绝不可能量产,为广大群众所使用。
据说,在遥远的西方,还有“国家”这个概念的存在。不过这个传闻应该也只是天方夜谭那样的童话吧,大概是过去的人们对往日生活的最后一丝留恋。
“末日”是同时降临到世界上的,“绝对的”公正与公平。
原因和理由,已经没人会去追究了——“天罚”是其中最不成为“原因”的一种,也是各种宗教派系最喜欢声称的那一种。没有国家和科学,也没有奇迹和魔法的世界,寻求着“救赎”和“来世”反倒成为了最正常的行为。
不管怎么说,社会的基本结构还是维持了下来。Tomoya还很年轻,离“末日”世代已经相当遥远,也没有经历过最初的混沌与不安。他在这个城市里出生成长,曾有过亲人,也还有朋友。治安部是几乎没有实际职能的市政厅唯一能正常工作的区域,虽然说是“部”,其实也只是由十来个治安官组成的自主排班小队。放在遥远的过去,大概也就相当于一个地区警署的程度吧,离所谓的“军队”可是差远了。平时的巡逻主要针对偷盗这一类不论什么时代都不会绝迹的犯罪,一旦遇到大规模的袭击,还是需要紧急征召志愿者——其实也就是这样无能的存在。
十七岁的时候,Tomoya接替在第37次外袭中去世的父亲,成为了治安官。治安官的工作单纯而枯燥,薪水也不高,尽管如此,因为在保卫战中的无能表现,还是经常遭人白眼,被叫做“薪水小偷”的日子,Tomoya也渐渐习惯了。
“第37次”勉强算是个准确的数字,每一个聚集点几乎都会遭到这样的袭击。有时候是流浪的强盗集团,有时候是突然兴起的冒险者,有时候是宗教团体的“讨伐”,那些十几、几十人的小规模流民不算,真正谈得上“战斗”规模的次数,其实也就是这么多。
毕竟双方都不过是疲于奔命的程度。
年轻的治安官这么想着,这个世界是绝对公正的。在上任几年之后,他也渐渐地脱去了少年时代的稚气,可是比起成熟反而变得有些萎靡起来。
和城里所有的人一样,从早到晚辛勤的工作,但是却没有什么变化,生活并没有丝毫改善的迹象。或许在那时候,这个世界就已经死亡了吧。Tomoya偶尔也会这么想,留下来的人只不过是妄想的幽灵而已。
死死守住这最后的方寸之地,还是跟随冒险者去进行漫无目的,生死无论的远行,青年也在动摇着。
不过奇妙的是,自从那家店开了之后,这种心情渐渐有了改变。

硝子之国,在城边的危险区的小小饮食店——店主人坚称不是酒馆而是“国家”的地方。Tomoya自从开业的时候还算像模像样的问询了一番之后,再度登门就是客人的身份了。
食物,普普通通。尽管店主兼主厨的Cheri总是能收到一些特别的异国食材和香料,但做出来的味道却还是普普通通,并不比城内的那些小店好——不,如果拿来比较的话,可能还会惹那些厨师生气。
酒,普普通通。禁酒令本就是老早以前的事,现在只要去市政厅申请,缴纳一点费用,也就能拿到经营的许可了。硝子之国的酒,有跟城里一样的,也有据说是店主自酿的,味道自然也跟食物一样平平常常。当然偶尔还有来自别的地方的珍贵品种,那倒是以治安官的薪水也买不起的,就真的不知道滋味如何了。
然而为什么呢?是气氛吗?还是环境呢?总觉得很喜欢待在店里。并且很明显的,这样的常客不止是自己一个。
还是说,真的有什么魔法吗?
“你可没有做出什么危险的事吧?”
有一次,看见店主点燃了细小的圆锥形的东西,从那升起的淡淡烟雾中散发出和缓的香气,治安官询问道。世界上有很多奇妙的东西,不了解的人难以明白它的用途,而知道的人却可以做出难以想象的事情。
治安官曾经在经过城镇向别处移动的某个宗教团体里见过,用不知道是前人留下还是后来做出的什么药物来控制信徒。那个巨大的帐篷里散发出甜美的气息,掩盖着死亡的事实。
店主白了他一眼,青年自知理亏,先行护住了头部:对方手上拿的那口平底锅还挺新的,看起来颇为结实。
“剥夺他人的意志,有很多方法。”
没想到会得到回应,治安官抬起了头,发现店主透过落地窗,远远的看着荒漠。
“真的有很多方法哦,Tomoya治安官。手术、药物、洗脑、布教、武力镇压……甚至通过文字也能进行。”圆脸的青年口齿清晰地说着,软糯的语气却像是这其中的每一种他都十分了解。
“实行起来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
“Cheri……”
“但是毫无意义。”店主放下了平底锅,然后拿出了装了绿色粉末的罐子:“那样获得只有燃烧殆尽的空壳而已,我们不需要那样的物品。”
罐子里的粉末散发出一种清新的气息,与刚刚燃烧的香料混在一起,显得更加沉稳起来。Cheri把它倒了一些在小酒杯里,加了少许水,搅拌起来。
“真是不顺手。”
“物品是吗?”
偶尔会从Cheri那里听到一些令人吃惊的话。虽然平时同僚们也会抱怨那些“行尸走肉”一般的狂信者留下的烂摊子,或者每天都喝得醉醺醺却支使着孩子去干活赚钱的成年人,但是却没有人真的会把对方不当成“人”来看。
“在这个时代也是没有办法的。”
“各人有各人的难处。”
借口要多少有多少,因为就连自己,不也是这么机械的生活着吗。
但是Cheri却把他们称之为“物品”,不将之视为与自己一样的人。很温柔,但是也很严苛,仿佛牢牢遵守着一种尊严的界限。
“喝吧。”
带着细小泡沫的绿色液体,只占据了小杯子的1/3容量。
Tomoya疑惑的拿起来看了一阵,又凑上去嗅了嗅,除了些许干稻草一般的味道,闻不出什么端倪,就一仰头喝了下去。
“咳咳……这什……咳咳……苦……”
落入口中的是不同于咖啡的极苦饮料,因为兑得水少了,还有些没溶解的粉末便这么黏在了口腔中,更是加重了味道的残留。
“啊!”Cheri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叫了一声:“搞错了。”
治安官心道不好,莫非真是问到了什么不该问的,要被灭口了,呻吟道:“你算计我……”
“应该分两口……还不是三口来着。”Cheri皱起了眉头,往那杯子里又倒了冷水,把剩在杯底的化开:“早该想到你会直接灌下去,真是浪费了。”
高大的青年趴倒在吧台上,只觉得那苦味直直沿着食道渗入了内脏里边,不知何时就要毒发身亡。
“在我……死之前……我有句话想问……”
“真这么苦?难道搞错份量……”下毒的人打开了冷藏柜,切了些冰块加进杯子里,又倒进了半勺透明的粘稠液体,那倒是Tomoya熟悉的糖浆,最后又从一旁大概准备是做点心的食材里挖了勺跟砂糖混打的黄油扔进去,用长柄匙搅拌起来。
“你跟Dino做过了吗?”
“精神还很好嘛,治安官。”长柄匙带着冰块碰在杯壁上叮叮作响,Cheri把杯子拿起来确认东西都化均匀了,又推到他面前:“喝吧,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最后那句Tomoya其实听不大明白,只觉得自己反正是要死了,份量不足大概会折腾一会儿,还不如痛快点,朦朦胧胧的又接回杯子,宛如被催眠一般喝了下去。
变成了跟刚才完全不同的东西。淡淡的植物苦味被糖浆的甜度中和得恰到好处,除了黄油的质感还有些怪怪的,整体感觉像是解暑的饮料。
治安官只觉得脑中又清明起来:“好喝……没想到Cheri下毒倒是比做菜手段高啊……”
“本来呢,我想这还只是试制品,就不收你钱了。”对方听了以后慢悠悠地说道:“现在看来还是得收。”
真是死了都要扒层皮,治安官坐直了身子,觉得不太想死了:“是药草茶吗?”回想一下,刚刚那一口不同于店里的红茶,只有苦味却没有丝毫涩感,其实也挺沁人肺腑的。
城边的田地里多年耕作,也只能种些抗旱的粮食作物,咖啡和茶叶之类的东西都是从兼任旅行商人的冒险者手里买来的,虽然不是很稀有,也确实不便宜,治安官常年喝的也不过是廉价许多的咖啡粉而已。
“茶倒是说对了。”Cheri晃了晃罐子:“这也是ya……他们刚送来茶叶的粉末,经过了特殊的蒸制工艺,本来需要好好调制的,不过配套的工具也没收齐,就算了。”
“哦……”在心中默默地还是把没搞清楚的饮料归在了药草茶那一栏里,治安官点了点头:“这些都是从哪儿知道呢?”
“‘那都是过去的事……’我要是这么说的话,治安官大人反而更会怀疑吧。”Cheri促狭地笑了起来,露出有些不太齐整的白牙:“市政厅有个小图书馆,Dino也经常在那儿看些修理方面的书。”
这么一说,Tomoya倒是想起来了——不知算是好运还是有特别的防护措施,几乎保留了全貌,除了钟塔之外全城最高的大型建筑。他自己也去过几回,不过跟借书搭不上边,主要是有外袭时候用来望风和狙击的。对于没有城墙保护的居住区来说,这些留下来的设施是战斗胜利的关键。
不过那规模算小的话,青年真是不能想象大图书馆是什么样的状态了:“那里面的书还留着啊。”
总觉得经过了这么多年的风波,纸张这种脆弱的东西能保存下来也是很奇妙的。
“嗯,地下书库的自循环系统还在运转,所以状态不错。”
“前世代的遗产”,Tomoya想起这个有些危险的名词。不管是试图寻找,还是试图复制,都包含着莫大的风险,但是Cheri似乎毫不在意的在谈论并使用着。
无论是这间店使用的罕见建材,还是明明不可能从城内接来的电力,都隐隐有种神秘的感觉。
“下次也去借本书看看吧。”为了让自己放弃这个不能深究的思路,Tomoya嘟哝着。
“城里的人都识字呢,也许是这个原因,图书馆才能保存的很好——不,反过来说的话,因为保有图书馆所以才普及识字吧……”
听见Cheri如同谈论奇妙的事的语气,治安官挠了挠后脑勺。虽然孩子的数量日渐减少,学校的规模也越来越小,不过还是有负责的老师坚守着岗位。Tomoya不算是特别好学的,也老老实实地上到了十五岁,读书写字、日常计算都不是问题。还有些朋友后续开始专门技术的自学,他也觉得这是很普通的,毕竟要维持整个城镇的运转,不论是文书还是财务都是必须的,不知Cheri的感叹是因何而起。
“选在这里果然是正确的。”店主结束了自言自语:“还要再来一杯吗?”
“好啊。”
觉得这种奇妙的茶也不错的治安官,在收到相当于一个月薪水的账单时候后悔不已,只能跑去给修理厂的王子殿下打下手还债。

尽管店主的脾气捉摸不定,偶尔还会端出诡异高价的隐藏菜单,硝子之国的生意依然很好。
而随着来往的日子增加,Tomoya也终于明白这家秘密众多的店除了酒精之外吸引自己的原因。
“期待”。
正如Tomoya从Cheri身上所感觉到的“作为人的尊严”,硝子之国所传达的微弱信息,大概就是如此。
不是又活了一天的“今天”,而是即将到来的新的“明天”。
唯有这样,人才作为人,而不是只是等待着死亡来临的幽灵。这是Tomoya渐渐成型的想法,没有经过与其他客人的交流,但对于他自己来说,已经是个很充足的光顾理由。
所以最近,他甚至不惜透露治安官的身份跟冒险者杀了半天的价,花了大半的积蓄,买下了那辆旧世代的机车。这应该并不是孑然一身的治安官头脑发热的一时冲动,反而是想要继续“生活”下去的某种“期待”。
当然,他更不是为了把车放在自己本来就不算宽敞明亮的家里当障碍物——仰赖Dino这样可靠的维修者,他还是有信心让它重新实用化起来的。
相比起Cheri,青年跟Dino的接触次数并不算多。
王子殿下起的很迟——这点倒是很像是故事里的王公贵族,在店里吃完早午饭,剩下的时间基本都待在车库里,要么修理客人的东西,要么捣腾那些越堆越高的废旧零件。所以像治安官这样一般下午或者晚上才出现在的客人,碰到的几率并不大。
但是Tomoya对他有种不知从何而生的亲切感。
说不定是因为他那俊美而冷淡的外表之下,其实还残留有幼稚冲动的成分。看着Cheri和他之间的交谈,治安官不禁这么想。大概是什么哲人曾经说过,男人是永远十七岁的生物,Tomoya对此深有同感。如同在他的心中还偶尔会闪过说走就走的念头一般,会被Cheri旁若无人的态度弄得有些炸毛表现的Dino,确实让他产生了“天真”的想法。
不过更重要的应该是,他对于“原理”的尊重与执着。
在去卖身还债之前,Tomoya只是怀着“审视”与好奇,去修理厂旁观过,当时只觉得Dino技术熟练,手艺精湛。实际上真的在他手下干活,才体会到他的真实。
Dino的要价不算低,加上又位于危险区边缘,送修的人还是以冒险者为主,间或有些农具之类。生意远不如硝子之国兴隆,他也没什么想法,来一样算一样,没活的时候也待在车库里,一边整理零件堆一边发发呆。虽然本身不太多话,不过若是Tomoya上去搭讪询问,他也不拒绝,亲切又详细地从头到尾解说一遍。
“这家伙的讲解很长吧?”Cheri把盘子递给治安官时候说道。
打工期间,Tomoya也会留在店里吃晚饭——当然饭钱还是要从薪水里扣除的。两人肩并着肩坐在吧台的固定位置上,Dino还是基本上不怎么说话,只剩下Cheri和Tomoya边吃边聊。
“理解了以后倒也挺有趣的。”小心地尝了一口盘子里乳白色的汤,味道还算正常,治安官点点头。
“如果觉得太长的话可以不用理他,明明有时候只是简单的事。”
这倒是真的。Tomoya搅动了一下勺子想。确实碰到过只是一个是否的判断,Dino却要从基础原理开始追究的情况。
“不从基本开始的话,很难说明。”Dino插嘴道,把吃完的汤盘还给了店主:“而且弄懂了之后才会觉得清爽吧。”
Dino的维修,往往从物品的构成开始,到原理的解读才能结束。比较复杂的机械暂且不论,即使是简单的工具他也会约定三天后来取。拆解、整理、思考、复原——如同精密仪器一般执行着完美的循环。Tomoya没有见过着迷于前世代的研究者,现在想来估计就跟Dino差不多吧。
不,如果要准确的形容的话——他就是“研究者”。
冒险者的常客们在打消了最开始的疑虑之后,渐渐也把自己吃饭的家伙送到了Dino手里,其中当然不乏前世代遗物、改造品、复原仿制品,种类也从随身用品到运输工具等分布各个层面,甚至还有个人用移动要塞,真是没白费了修理厂的车库造型。Tomoya有时候想,把它们都聚集起来的话,说不定就能从历史记录以外一窥当时的生活面貌。
但是治安官毕竟不是社会学者,他也不过是在休息时闪过这么个念头。更为吸引他的是,Dino对这些“类遗物”的熟悉程度。这种熟悉并非是每一件他都接触过的程度,而是能够从用途上大致解读出构造和问题所在。
正如他所强调的,他仿佛是熟知前世代产品的“原理”,并以此为依据来推断出不同的分支变化——而且以此为乐。
治安官有一种奇妙的感觉。Cheri和Dino,都对前世代的物品有着不同寻常的爱好,但是这种爱好却又截然不同。
如果说Dino所执着的是原理,Cheri所追求的就是概念。那些复杂的理论、结构、成分、工序乃至使用方法对他而言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希望它呈现的样子。”
“王子殿下啊,经常会把事情复杂化。”
今天的主食据说是叫做“煎饺”的食物,在Tomoya看来可以理解为是馅饼的变种,用叉子戳起一个之后,里面的汤汁有些渗漏出来,他不得不快速把它扔进嘴里,一边含糊地发出被烫着的杂音一边听店主的惯常牢骚。
“光因为这个理论啦,那个法则啦,它是不会好好工作的。”
“那要……怎样才能……”应该算是新鲜的蔬菜和肉类混合在一起,咀嚼起来发出的声音过于清脆,让治安官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
“当然是因为爱。”
“哈……”青年发出了介乎于疑惑和赞成之间的感叹。
“要充分的让它感受到你的爱。”硝子之国的主人双手环抱在胸前,自我认可的点点头。
“再来一份。”话题中心的人物只是把空盘子举了起来:“如果有爱就能修好,那倒是挺方便。”
魔法、以及爱。这些尘封已久的词语在治安官的脑子里回荡。该不会下一次出现的,就是“奇迹”了吧……Tomoya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被Cheri狠狠地瞪了一眼。
糟糕。估计他是误会了什么,青年连忙也举起了空盘:“好吃,我也要再来一份。”
现在回想起来,Dino对维修品倾注的无限热情,虽然跟Cheri所指的完全不同,不过也应该视之为“爱”的一种形式吧。Cheri的有爱就能解决问题,是不是也包含着这层意思,Tomoya觉得自己是多虑了。
相比之下,思维方式如此迥异的两个人,究竟为何、或者说怎么会在一起,才是他更加关心的内容。
接触的时间越长,就越能体会两人的差异——当然也有默契——可是伴随着这样巨大的不同,如何能产生了彼此之间这样深刻的连系感觉,是令Tomoya这样的旁观者大伤脑筋的命题。
“怎么看都是会分道扬镳的两个人。”也有常客这么说过。
不过有时候也会疑惑,其实他们的关系并不紧密吧?仅仅只是住在一起,还分别开着完全不同类型的店,并不能说明什么。说不定早就算是分道扬镳了才是——一旦在脑中有这个念头冒出来,治安官的心底却又浮现出一种自嘲:看不懂这两人的关系的话,说明你还需要修行呐。
最终青年选择了相信直觉,或许是有某种朦胧的预感吧。两人的关系并不像表面上那样和谐、说起来表面上也不是很和睦,但一定也不像揣测中那样糟糕,如果有一天真的知道了,说不定会成为对自己来说也很重要的事。

总之在这样一个下午,在前两个月刚还完了债的治安官Tomoya带着为了爱车的改装要背上新债务的决心,走向了最近因为硝子之国的缘故干脆被叫做“独立地区”的城外边界。
刚走到坡下,青年突然察觉出一丝与平时不同的迹象。吹来的风中混着淡淡的火药气味,让他不禁握紧了斗篷下的配枪,心中产生了不好的设想。虽然这里勉强还算是城区的范围,但是毕竟处在最边缘的位置上,本来就算是“事故”频发的地带。尽管硝子之国建立起来之后几乎没有发生过纠纷——但也不表示绝对不会发生。
抬头看了一眼硝子之国没有什么变化的玻璃窗,治安官的直觉促使他一路跑了上去。就在转过最后一个弯道,已经能看见修理厂的房顶,Tomoya瞬间停住了脚步,一排子弹奢华地在他面前打出了一条尘土飞扬的斜线。
“连发式……?”
治安官愣了一下,立刻朝路旁靠过去,紧紧贴着山壁掏出了枪,一边大喊着:“Dino!Cheri!你们情况怎么样!”
“不妙……”
“受伤了吗?有多少人?”听出那是Dino的声音,Tomoya紧张地追问。
回答的声音没有受到任何干扰,周围一片死寂,只能隐约听到复数的呼吸声。
“你怎么就开枪了……”
“不是你说有人来了,我可看不清楚……”
两人的对话走向越来越清晰,治安官渐渐放松下来:“怎么了?”
“抱歉啊Tomo,已经没事了。”Cheri提高了声音:“你上来吧。”
青年从隐蔽处走出,小跑着踏上了山丘的最高点。从风中混着血的气息他已经有了准备,不过现场的情况还是让他稍微迟疑了一会。以面积和比例来说,“尸横遍野”也不算很夸张。
小心地跨过那堆横七竖八的十几人小队,治安官总算是来到了两位“主事者”的身旁。以零件堆和桌子为掩体的几位冒险者常客也还在警戒状态,不过以距离来看最多也是起些掩护作用。
Dino似乎刚刚从地上爬起来,工作服的前片沾满了尘土,一心一意拆着手里武器的瞄准镜,身上的少量血迹看来是溅上去的,没什么大碍。另外一边的Cheri则舒适地坐在店里搬出来的一把靠背椅上,忽视那包括几乎覆盖了半张脸的未干的血痕,倒像是在一边乘凉一边品鉴风景一般自在,就差手里再握杯红酒了。
“实在不好意思。”Cheri带着歉意笑了笑:“看来今天要招呼不周了。”
“不是那个问题吧。”Dino擦拭着手中那把明显是狙击用的长距离步枪,但是按照刚才的情形却是自动连发,属于Tomoya从未见过的类型。
“刚才误射你了,抱歉。”硝子之国的主人还是维持着刚才的姿势:“那家伙即使戴上眼镜也不怎么看得清楚,所以是我叫他开枪的。”
“那倒没关系啦……倒是你没事吧?”
尽管Cheri今天没有穿着他日常那些宽松舒适的浅色衬衫,而是换上了和Dino款式差不多的军装,关节和腹部等容易受伤的部位都以皮革包覆,可是从那大片的深色痕迹来看,绝不会是汗水才对。
“没什么大碍。”对方扯起了嘴角:“这种程度还远不够看——这么说的话治安官会生气吧?”
“…………”Tomoya又回过头看了看那群已经再无可能爬起来的袭击者,一时确实不知道怎么回应。
“回去吧。”一直在做分解的维修工把狙击枪放进箱子,也摘下了黄铜色框架的单片眼镜。
“好。”Cheri还是坐在椅子里,稍稍扭转了身体朝后方喊道:“都进店吧,治安官都来了就没事啦,为了感谢大家的帮助,今天的酒水都免啦!”
常客们当然是纷纷叫好,一边聊着刚才的情形一边把拿出来的桌椅什么又抬了回去。
Tomoya也正要进去,却发现Cheri没有起身的意思,Dino却正在一件一件收拾起附近的武器:从司空见惯的六连发左轮到造型有点奇特的弯刀不一而足,地上不止一个空了的弹药箱更是证明刚才的战况对两人来说也绝不轻松。
Dino一个人整理着花样繁多的武器,分批放回车库,真不知道他平时是把这些收藏在哪里……Tomoya终于觉出了几分不对劲。
“还是被发现啦……”Cheri无奈的摊开手:“本来以为能蒙混过去呢。”
同样是一身血污的金发青年放下最后几件武器,回到了两人身边,自然而然地弯下腰:“知道胡闹的下场了吧。”
Cheri撇撇嘴,伸手攀住他的肩膀:“过去太久了,觉得好了呢。”
对方把他从椅子上打横抱起:“好重。”
“体力不行了哟,王子殿下。”
“不论怎么想都是你胖了。”
治安官有些茫然地挠了挠头,顺手把那最后的椅子扛上肩膀,也跟进了店里。

稍晚些时候,几个人合力挖了个深坑,把那些尸体都丢进去埋了,单独留下几件衣服,堆在一起烧了。暮色之中,袅袅升起的烟雾遥遥看去当是一种警告。
“烧衣服还行。”Cheri的小腿绑上了皮带辅助的金属支架,拄着拐杖站在一旁说道:“之前试过烧尸体,那个味道可真是糟糕。”
“而且没什么可燃物,烧得太慢了。”填完了最后一铲土,Dino也停下了手。
尽管知道这两人的身后一定有着庞大的阴影,Tomoya还是不太习惯他们如此纯粹冷澈的口吻来谈论即使是敌人的死亡。
“为什么要烧掉?”当然不至于还为他们准备棺木,不过就像现在这样掩埋掉反而比较省事吧。治安官也并不会以为他们有什么特殊的恶趣味。
“怎么说呢,我们那边,都是烧掉的。”Cheri歪了歪头:“所以一下没反应过来。”
来自西方遥远国度的王子殿下——Tomoya想起了这个最初的设定,这也搞不好是第一次表现出两个人是确有来处的。Dino的眼睛不好是从来打工时候就注意到的,Cheri的膝盖旧伤却从来没有机会发现过。
在Tomoya的设想里,如果Dino是出身于“军队”,那总是一派休闲气氛的Cheri说不定就更偏向文官体系。当然这两者都已经是早已作古的传说级建制,Tomoya只能从市政厅的雇员来假想一下。
擅长使用的武器是弓箭、长刀,虽然也不讨厌枪与炸药,但是却更偏好近身战。
Tomoya看着火光映照出Cheri略显圆润的轮廓,和刚才如同被红色染料浸透不同,只是微微发红。现在已经清理干净,但是他恐怕永远不会忘记那头柔顺的黑发上沾满湿黏血液的样子。
挥舞着冷兵器的灵活身躯投影在假想的视线里,治安官微微颤抖了一下。
“起风了。”Dino说着,铲了旁边的沙土把烧得差不多的火扑灭。
最后的几缕青烟很快被吹散,就像Dino所说,难得温和的下午已经结束了。
这样的袭击规模有大有小,而且必然不会是第一次,治安官啧舌于自己的“偶然”——居然直到今天才初次遇到,虽然也已经是战斗结束后了。
“没问题的。”宛若看破了青年的心情,Dino安慰般说道:“当然如果Cheri没自作主张就更好了。”
“后坐力感觉不愉快嘛。”换上了平时所穿的衣服,Cheri仍然在身侧加挂了两把长短不一的匕首。
“都是借口。”金发的青年结束了这大概不知道第几次的重复争论,转向还陷入沉思的友人:“走吧,去看看机车的情况。”
治安官点了点头,毕竟他就是为此而来的。
Cheri也柱着拐杖向硝子之国走去,那熟练的姿势甚至看不出对拐杖的依赖,他依然保持着重心的平衡,仿佛那只不过是个没用的装饰品。
“除非他们开移动要塞来。”
远远传来的嘲讽语句之后跟着的是让Tomoya有些期待、又有些恐惧的事实。
“待会把晚饭送过去。”

这时距离移动要塞来袭的日子还有一段时间,而年轻的治安官在那即将到来的近年最严重的外袭中左臂重创。
修理厂提供了特殊金属的义肢,应该和Cheri的膝盖支架是同一种——能够把微弱的动作放大,一段时间的熟悉和控制练习之后,Tomoya的手臂也恢复到能够进行日常的精密活动了。
“在我说可以之前,别用你的左手碰店里的东西。”看着第二个被捏碎的厚玻璃杯,Cheri下了最后的通牒。
青年暗自庆贺自己的惯用手是右手,至少没被彻底扫地出门。
“谢谢。”他对着吧台后的人说。
Cheri大概认为是指义肢的事,只是笑了笑,但Tomoya自己也不太明确,到底是为什么而道谢。
能够以目前的情况取得抵抗的胜利,Dino和Cheri应该算是最大的因素之一。说不定硝子之国自建立时开始,就自然而然地承担了危险区的警戒。建立在高处的酒馆,远远望去是那么醒目,宛如天然的诱饵,当然也因为了两位店主成为了最大的陷阱。
店门外那潦草竖起的木条大致代表了袭击的次数,一开始是没有的,但是有次挖坑的时候不小心挖到了老地方,就由Cheri建议用这个方式来记录了,也不知道是不是他那边的传统,初看觉得有些阴森森的。幸而店里的常客们倒是不觉得不吉利,反而当作是种荣誉,经常引为谈资。
“我还是不够成熟啊。”尽管是右手,青年还是显出了小心的态度,谨慎地放下了酒杯。
听到治安官这句感叹的店主只是微微斜瞥了他一眼:“我倒不这么认为。”
Tomoya有些期待地等待着下文。
“因为你不是选择了承担自己的责任吗?作为这个城市的治安官,也英勇的作战了。”
“这么说的话……”挠了挠下巴,青年因为直率的夸奖而有些不好意思。
“——虽然在战术和技术层面还有待提高。”
“喂!”佯装有些生气,Tomoya站起来探出身体,隔着吧台去揉弄对方的短发:“你自己还不是被Dino说教?”
“不懂得欣赏我那无畏而优雅的身姿,你们这些用枪的俗人。”Cheri也并不抵抗,反而摆出了高傲的表情,让Tomoya更是玩得起劲。
根据年龄来说有些不像话的幼稚行为告一段落,高大的青年又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店主则开始准备晚上的营业。下午时段的客人减少了许多,有些是在外袭中故去,有些则是为了避开混乱踏上了旅程。几个常客坐在能晒到阳光的固定位置上,在两人犯傻时偶尔投来关切的目光和为数不少的点单。
Cheri一边照管着炉子上的晚餐,一边处理着订单。
“膝盖不要紧吗?”自己都已经开始逐渐习惯这个新的手臂,Cheri的支架却一直没有拿掉,比之前那次时间要长得多。
“嗯,没事的。”
手里拿着试味的碟子,店主露出的笑容不知为何看起来颇为酸涩:“所以说嘛,作为人类,是有绝不能舍弃的东西的。”
“是指尊严吗?”总觉得之前有过类似的讨论。
对方歪着头似乎思考了一会儿:“很适合你。”
然后这个话题就结束了。
已经被称作“成熟”的治安官之后询问了王子殿下,金发的维修师好像有些迟疑,盯着眼前的扳手看了好久才回答。
“他指的是责任。”
那是一个肯定句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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