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数因果 3号机

诸君,我最喜欢种土豆了。

[火アリ]1限めはやる気ないの民法 8。

写完发现咖喱日都过了……不开心(喂

全篇内容都能在LFT贴出真是不太开心(某些意味

下一篇就要自由飞翔了!

 

总之……因为全捏造大概算有雷雷雷~我家的爱丽丝是积极的(再说一遍

 

[火アリ]1限めはやる気ないの民法 8。

 

“所以,我真的不明白啊。”

重重地将啤酒罐放在桌上,有栖川提高了音调:“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アリス,小声一点,已经很晚了。”高大的青年看了一眼不远处房东的房间,制止道。

“啊啊,抱歉。”立刻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有栖川团起了膝盖,小声地问道:“呐……火村……”

热气腾腾的鸡肉锅在渐渐降低的气温中抚慰了青年的胃,同时被一如既往对自己毫不客气的友人和亲切的长辈包围着,有栖川也渐渐地平复了一时过于失落的心情。

“总觉得,实在不好意思。”帮着时绘桑收拾的时候,有栖川说道:“还特别为了我……”

“哪里,很久没有这么热闹了。”房东摇了摇头:“有栖川君也好久没来了,有点寂寞呢。”

寄宿的学生里有几个正面临毕业论文的生死关头,干脆留宿在了实验室里,上个月,火村和有栖川共同的友人也退学回国了,还没有新房客的现在,就只剩火村一个人住在二楼。

一想起那位因为接二连三的打击而弄垮了身体的友人,同样也遭受着难堪的失恋,有栖川的表情更加黯然了起来。

应该是发现了他的情绪转变,时绘从青年的手里接过擦拭到一半的餐具:“辛苦了,剩下的我来吧。”

“可是……”

“这边收拾完了我就先去睡了,老年人可不能熬夜。”歪了歪头,房东的表情显得有些调皮:“毕竟,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呐。”

正如她所说,九点刚过,客厅里就只剩下自己和火村。从便利店的袋子里掏出了两罐啤酒放在桌上,火村打开了其中一罐推到缩在单人沙发上的有栖川面前:“喝吧。”

金色的液体只能品尝出苦味,有栖川却还是连续灌了几大口:“难喝。”

“笨蛋。”

“不许骂关西人笨蛋!”

“是是。”打开了另外一罐,火村坐到另外一侧的沙发上。

“哼,对着被全世界遗弃了友人,还是这么冷淡。”

“还是这么平庸又夸张的修辞呐,アリス。”

“是啊,所以才不行的啊……”褐发的青年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已经搞不明白了。”

搞不明白是在生气还是在伤心,搞不明白是因为被甩了还是因为作品没能获奖,搞不明白——有栖川有栖这个人的存在意义了。

尽管微薄,酒精还是慢慢地泛了上来,有栖川红着眼角,嘶哑着声音,反而比平时更加激昂。无法停止、滔滔不绝地诉说着突如其来又无疾而终的恋情,诉说着已然逝去的愉快的回忆,诉说着自己的茫然与不安。

火村只是安静地抽着烟倾听着,既不打算做出理性的分析也并没有安慰友人的意思。

“可是,都不重要了。”

“…………”

“在发表页上,怎么都找不到自己的名字的时候,这一切都不重要了。”青年捏紧了手里的啤酒罐。

所以才无法原谅。

自以为重视的这段恋情,一下从脑海中消失了。痛苦和不甘都来自于未能入选的事实,迅速地淹没了其他的情绪。

意识到这一点的有栖川变得难以忍耐。将感情与创作放在天平上衡量的自己固然愚蠢,而得到的结果则完全像是在嘲笑自身恋情的虚幻和毫无意义一般。

“结果我重视的只有自己而已,从头到尾只是自我满足的错觉。”

不过即使将全身心奉献出去,推理之神也并没有眷顾有栖川有栖。

“一定是因为它已经看透了,这样自私而卑劣的单方面的理由……”

“不是的,アリス。”火村在漫长的沉默中第一次开口:“不是的。”

听到如此绝对的回答,有栖川抬起头困惑地看着友人:“又是无神论吗?”

“这个世界上没有已经决定好了的事。”

火村伸出手去,轻轻抚摸着对方柔软的褐色短发:“除了你自己以外。”


纤细而又有洁癖,严格来说有着轻微自虐倾向的有栖川会得出这样“不可原谅”的结论,一点也不奇怪。从以前关于恋爱的话题来看,极端浪漫主义的青年至今没有跟谁交往的经验,绝不是单纯的性格问题。总是面带笑容,充满活力,露出的虎牙带着少年般的稚气,明快的表情让人容易忽视他其实相当清俊的面孔。温柔而善良,容易亲近人的小动物,家猫一般的可爱青年,偶尔也会从眼神中泄露出不为人知的落寞表情——这种令人心动的反差,放进积极的女生群体里,应该分分钟会被拆吃入腹才对。

虽然在表象上渴望着恋爱,实际的内心却在拒绝。证据就是本人毫无防备和自觉的情况下,却只有一个人成功突围,一定是因为他自己无意识间所设下的屏障。推想起来应该是在高中时期发生了什么事吧,即使是现在,火村并没有详细的打探,直到有栖川自己说出来为止,他都会静静地等待着。

不管到何时为止,火村对自己的耐心抱持着十足的自信。

青年烦恼着,挣扎着,自我厌恶着,然后哭泣着靠在沙发上睡去了。火村叹了口气,把烟熄灭,站起了身。一手揽住肩膀,一手架住膝盖下,自称室内派的青年用俗称“公主抱”的姿势小心地抬起了友人。手臂中的重量远比印象中还要轻,全身似乎只由骨头和肌肉构成,作为成年男性来说让人不得不担心是不是营养失调,火村皱着眉头收紧了双手。

“火村君……”

刚要迈开脚步的时候,从背后传来了早已宣布就寝的房东太太的声音。

火村小心的转过身,向女性点头示意。虽然换上了睡衣,却还戴着眼镜,手里拿着爱读的小说。应该是在担心着有栖川吧,一边看着书,一边留心着客厅的动静。

“哭累了啊。”

“嗯。”

就像小孩子一样,一口气把长久以来的不安都释放出来之后,立刻就感受到了倦意。

“抱歉,时绘桑,这些我明天再收拾。”火村看向堆着啤酒罐的桌子,烟灰缸里也几乎都积满了。

“没事没事,快回去休息吧。要收拾一下隔壁的房间吗?”对着火村,年长的女性也露出了担忧的表情:“火村君最近也睡得很少……”

“不用麻烦了。”

怀中的青年似乎因为这样不安定地姿势而无意识地紧张起来,火村调整了一下动作,让他更倚向自己的肩上:“还是老样子吧。”

“也是,这样照顾起来也方便一些。”把两人都当作了自己孩子的房东叮咛道:“不过你也要注意休息啊。”

“我会的,谢谢您。”

互相道了晚安之后,火村尽量稳定着力道平缓地踏上了通往房间的阶梯。


把有栖川放在床上安置好,火村轻轻抚摸着友人褐色的短发。今天没有戴着发夹,平日看起来张扬实则质地柔软的刘海都自然地下垂,像是守护主人一般遮挡了大半的表情。见过许多次的睡脸失去了往日的平静,火村的手顺着那细长而纠结的眉毛开始,安抚似地掠过还残留着泪痕的脸颊和因为缺少血色而有些苍白的薄唇。似乎是感受到那份温暖,青年的呼吸逐渐缓慢而悠长,沉入了规律的睡眠之中。

“晚安,アリス。”

今晚,会做怎样的梦呢?

如果是个美梦就好了呢,アリス。

明明就不相信所谓祈祷——自嘲地提起嘴角,火村悄悄地离开床边,坐到了沙发上。烟……丢在了楼下啊。算了,今天确实也抽的够多了。将手臂叠在脑后,沿着沙发躺下,火村注视着一片漆黑的虚空。夜色已深,仔细地拉好了窗帘,没有留下任何照明的房间之中一片寂静。正如时绘桑所说,最近一直埋首于整理之前的考察报告,身体已经疲惫到了极限,却仍然丝毫没有睡意。


“可以坐在这边吗?”

下午,在常去的咖啡馆里,与那位女性见了面。最近アリス很少跟自己一起行动,大多时间都是火村一个人坐在里面的位置上看书。

听到问话的瞬间,火村抬起了头,对方已经毫不客气地坐在了对面,并且按响了服务铃。

“综合咖啡……点心嘛,就英式松饼……啊,还是算了。”干脆利落地点完餐之后,女性饶有兴趣地将视线投向火村放在一边的书籍上。

“大陆法系相关啊……看来有关社会学部的火村英生的传闻都是真的呢。”

火村合上了手里的笔记:“那么,有什么事吗,前辈?”

“不用这么紧张吧,咖啡还没上来呢,有栖川君可是对这家的咖啡赞不绝口呢。‘连那个火村都无可挑剔,真的非常好喝’——可惜一直没有机会跟他一起来。”

听到友人的名字,青年终于忍不住微微皱起了眉头。他当然是认识面前这位女性的,大概在暑假之前,与有栖川急速接近从而交往起来,以他那腼腆的性格,当然不至于做出什么介绍给朋友认识或者带来聚会的事,不过手机里的照片总是看过的,在校园里也遇到过。然而,并没有什么通过有栖川这个中介而熟悉起来这回事,充其量也就是互相知晓姓名的程度。

对方好整以暇的样子,反而让火村一反常态地焦虑起来,他拿出烟盒问道:“不介意的话……”

“啊,完全不。”女性悠然地说着,还伸出了手:“不如说,方便的话可以给我一根吗?”

火村敲了一下底部,把烟盒递了过去,女性抽出一支夹在指间,然后拒绝了火村递来的咖啡店火柴,拿出随身携带的打火机点燃了香烟。

“原来如此,是这个味道啊。”熟练地呼出白气,对方感叹道。

在两团烟雾之中,综合咖啡送了上来,侍者瞥了一眼这诡异的气氛,干咳了一下鞠躬离去。

“真的不错呢。”尝了一口咖啡,女性开口:“不论是烟还是咖啡,确实都很合我的口味。”

“…………”

“不要误会了。”被称为“女史”的存在察觉了火村的不快:“我本人对你并没有任何意图。”

试图通过有栖川作为跳板来接近火村——似乎也曾经有这么愚蠢的家伙,真不知道品味是好是坏。眯起双眼,口气中泛出连轻蔑都不配获得的意味,女性把烟灰弹进烟缸。

“不过在有栖川君察觉,你似乎都处理好了呢。”

火村依旧不为所动,只是静静地抽着烟,等待着对方谈话的真意。

“原来如此,果然很像啊,我和你。”

包括对于人的喜好,都完全一致。

尽管学年和学院都不同,但是同样倍受期待的两个人偶尔也会被老师们拿来比较。

“‘即使对于犯罪研究有着过于奇妙的热心,也真想把他收在自己手下’——连我的指导教授也这么说过呢。”

“过奖了,不过我没有打算放弃社会学。”

“听你这么说,我可是松了一口气呢。谁也不想整天面对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讨厌家伙吧。”

五官分明、轮廓深邃,营造出略带异国风情的同时,又因为过于敏锐的头脑和冷淡的性格而难以接近,是往往会得到两极分化评论的类型。

会毫无顾忌地亲近自己、信赖自己的,大概也只有有栖川有栖这样独一无二的存在了。

“有栖川君真的是个非常好的人。明明只是我单方面的任性,却一直十分温柔体贴,用尽了全力跟我交往……真的非常遗憾。”

“什么意思?”

“就在刚刚提出分手了,跟有栖川君。”

“你!”火村交叠的双脚用力踢了一下桌腿,使得整张桌子都为之震动。

“冷静一点,火村君,咖啡都要洒出来了,太浪费了。”年长者再度啜饮了一口咖啡:“我说了不是你所想的那样。”

绝不是抱着所谓游玩的心情,而是真心诚意地喜欢上了。

“理由的话,火村君应该是最明白的吧。”

毕竟我们是同类嘛,会喜欢上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虽然听起来有些滑稽,我可也是拼尽了全力呢。女性从肺中呼出了白色的叹息:“却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失败,最终,仍然没能让有栖川君转向我。”

“アリス、有栖川不可能和不喜欢的对象交往。”

“他当然不是那么狡猾的人,在这期间,我想他也一定是用自己的方式在努力了吧。”

努力到他自己都觉得在恋爱的程度,这一点真是太可爱了。女性微笑了起来。

“但恋爱的感情并不是靠‘努力’能实现的啊,花了三个月时间才说服自己放弃的我,也是被恋情所迷惑着呐。”

有栖川君虽然对自己心怀仰慕,甚至抱有好感和憧憬,但却绝对无法转化成爱情。

“他自己大概还没意识到吧,这只是一份‘模拟的恋情’,所以现在可能很失落。真是抱歉啊,火村君。”

不能更加圆滑一些,大概也是致命的弱点吧。

“下个月起,我就将去东京的律所研修了。”

妆容精致的女性报出的名称是火村也曾听过的业界有名的大手事务所,单就从这点上来说,她的才能是毋庸置疑的。

应该除了毕业典礼,都不会回来了。这也是对彼此最好的结果了。

将剩下的咖啡一饮而尽,女性把零钱放在桌上,站起了身。

“不够的部分就麻烦火村君了哦,毕竟我也是很不甘心的啊。”

“……抱歉。”

听到火村这句话,女性突然停下了离席的动作:“虽然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过倒是有趁虚而入的自觉。不想这种事再发生的话,就好好考虑到底该怎么做吧,火村英生。”

“谢谢您。”

一本正经地用起了敬语,似乎更加惹火了她。

虽然经常被说很像,但是实际交谈过之后才知道,你真是比我还要恶劣数倍的男人啊。

如果不是非你不可的话……有栖川君也真是可怜。

最后的最后,丢下了近乎后悔的发言,年长一岁的学姐还是保持着自身的优雅离开了,留给火村的只有和她本身一样令人印象深刻的香水味。

收拾好东西结账的时候,一边思考着要不要打电话给Alice,火村突然注意到柜台之后的老板正在专心阅读着最新一期的推理杂志。

之后,一直打不通アリス的电话,却意外地接到了时绘桑的联络。尽全力跑回了家,客厅当中,失恋的青年正对着手里咬了一半的煎饼泣不成声。

松了一口气,火村宛如靠近附近的野猫一般,低着腰轻轻移动到有栖川的身边。

“アリス。”

“ヒ、ひむら。”对方似乎哭得连呼吸都困难起来,对上视线之后断断续续地抽噎着念出自己的名字。

“怎么了?”

“ひむら!”

还拿着煎饼的双手环抱了上来,火村也同样拢住了有栖川的背部,大力而温柔地抚摸着友人后脑勺上乱糟糟的猫毛般的短发:“没事了,已经没事了,アリス。”

“ひむら……停不下来……眼睛好疼……”

“啊啊……”

疼的应该是别的地方吧,明明比谁都敏感,却又对自身的感觉这么迟钝。火村叹了一口气,任由对方的眼泪和鼻水一起污染了自己的外套。

“没关系,哭吧。”


盛大的豪泣之后,在时绘桑回来之前总算是镇定了下来。不过还算愉快的晚餐之后,伴随着酒精的告白,又再度引起了伤感的情绪。

其中有一半是因为自己故意而为就是了。看到那红肿的双眼,火村多少还是产生了负罪感。明天大概真的会很疼吧,眼睛。所幸是休日,不用去学校,如果再能好好的冰敷一下就好了。

一一冷静地计算着的自己也真是让人厌恶。正如那个女人所说,这其中最为恶质的存在就是火村自己。

从决心搭话的那一瞬间起,就应该抱有了扰乱有栖川有栖的人生的觉悟,然而事到如今却又止步不前,妄图对自己的决定视而不见。

如果他能借此机会离开自己就好了……其实自己并没有这么期望过,证据就是,对于终于又回到自己手中的有栖川,火村甚至能够一边直视他的痛苦,一边从心中感受到欣喜。

有栖川有栖不是你的所有物,学姐的言下之意大约如此。

不过在这一点上她完全预计错了。有栖川有栖绝不是非火村英生不可,更勿论属于谁。对谁都那么亲切、被众多的人所喜爱,还残留着少年般可爱的青年,也意外地有着无情的一面。他将“特别的人”深藏在心中,用自己的方式紧紧怀抱着,用全部的自己守护着。在火村看来,或许有朝一日,他会将那份名为伤痕的感情呈现出来,就像是将吞下而无法消化的砾石培养成珍珠一般,层层包裹着有栖川有栖特有的温柔,散发出的光泽大概不会夺目,但却一定让人爱不释手。这样纯粹的存在,对火村来说充满着诱惑力,但同时,他所做的也只有待在他身边、或者说让他留在自己身边。尽管两人如此合拍,尽管共同度过了愉快的时光,属于“这一边”的火村,应该永远也不可能成为有栖川的“特别”的对象。

全心的信赖、深厚的友情、关切的陪伴,在此之上,时常为迷雾所笼罩着的火村,根本也没有奢望更长远的未来的资格。

从现实上来说也是如此。差不多三个月前,有栖川的表现变得有些不自然。虽然还称不上是疏远,但确实来往的频度下降了。也突然会去参加平时不关心的聚餐——有栖川的人缘相当不错,不过他自己也并不是热烈高歌大学生涯的类型,熟识的朋友和同学以外目的不明的联谊之类,基本都会拒绝。其中也有火村的责任,他当然不否认自己想要独占有栖川,因此对于其他人投射来的不满与怨言都照单全收,只可惜他的这种态度也被直接理解成了倨傲,反而引来更多的非议。

“乘虚而入”,学姐的用词中多少有些苦涩,火村和有栖川的关系确实在那一时刻产生了罅隙,而火村现在也未能推导出其中的原因。或许这就是结局的开端,横亘在自己与有栖川之间、看不见的断崖的一丝影子。

被简单分隔出来的卧室传来窸窣的声音,火村不由得抬起头望了一眼,青年似乎是翻了个身,面对着自己的方向安稳地睡着。

像这样的相处,说不定也是最后一次了。在昏暗中再度眺望了一下友人的安眠的身影,火村也强迫自己闭上了双眼,摄取短暂的睡眠。


又听见了。

这一次不是从身边传来,有栖川却仍然醒了过来。意识到自己是一个人睡在火村的床上,他艰难地睁开还有些肿的双眼,探寻着客厅里声音的来源。躺在沙发上的高大青年,紧紧抓着自己的领口,仿佛深陷在无法摆脱的梦魇之中,发出了有栖川曾经听过一次的悲鸣。之后就是短暂的宁静,只听得到火村惊醒之后剧烈的喘息声。

长时间以来第一次的留宿,再一次遇到和上一次同样的状况。

这一次是不是能够做出正确的决断,有栖川仍然迟疑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从枕头上传来的淡淡的烟味,就像是被火村的气息所环绕。

一时之间,黑暗的房间里的双方,都希望对方还处于睡梦当中。

在那之后,有栖川无意识地避开了留宿的选项,并且自以为在火村生疑之前,因为跟学姐交往的缘故,有了堂堂正正的理由,时机恰到好处,连他自己想来都不免吃惊。

虽然自己并不是在利用学姐的,可是其中松了一口气的成分,让有栖川又不免为自己的自私而愧疚。

或许自己才是被利用的那一个……被甩之后不禁这么去想的自己实在太过卑劣,有栖川始终无法接受。

然而,不能、不敢、甚至不愿直视对方的本心这一点,却是自己一直以来,一而再再而三犯错的原因。

在友人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的时候,褐发的青年眨了眨疲劳而干涩的双眼。

结果,即使是幼稚也好,即使是自私的依赖也好,即使只是自己单方面的想象也好,他都想相信自己所认知的火村英生。冷淡而有趣、知识渊博、才能出众、对于因为执着于自我意见而被当成怪人丝毫不曾介怀,并且,就像刚才笨拙地安慰了自己那般,实际上十分温柔的火村英生。

苦笑着,从被子构成的结界中探出头来,有栖川倾注了现时的所有勇气。

“火……”

“アリス。”

将他的声音掩盖的,是叹息般的呼唤。虽然属于同一个人,却不同于白天的沉稳、也不是刚才那样的挣扎,火村的声音听起来充斥着怀念与苦涩,还有亲密,让这个单词听起来就像是神秘的咒文。

有栖川没有应答。一时之间,他甚至无法意识到那是自己的名字。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火村就很中意这个名字。“アリス——”仿佛在舌尖咀嚼一般直接的使用,让有栖川吓了一跳,然后得到了“姓的简称”这么一个合理的答案,学生时代无数次造成自己困扰的发音却因此赋予了新的意义,有栖川喜欢上了这个称呼,或者说,他虽从未讨厌母亲命名的趣味,但是却喜欢上了火村这样称呼自己的方式。

火村时而无奈、时而嘲讽,又时而关切地发出这个音节,每一次,有栖川都心怀喜悦地回应了他。

但是现在却不行。

“アリス。”

声音变成从上方传来,有栖川悄悄睁开眼睛,看着那一片昏暗中只能模糊分辨的火村的轮廓,体温也随之上升。

就像是被那声音所包裹,无法动弹。

“喂,火村君啊,不觉得有点危险的味道吗?”研究会的女生这么说过。

“啊?啊啊,可能有点儿吧。”有栖川估计她也听说过火村那激烈的犯罪与犯罪者论,不由得附和道:“啊,但是其实他本人可是属于理性派的,那只是单纯的学术观点。”

对方表情怪异地看着自己:“学术观点?”

“不是吗?”

女生摇了摇头:“是说那种神秘的感觉,不觉得他似乎特别显得成熟吗?”

“哈……”有栖川迷惑着,跟总是被当成高中生的自己比起来,研究会的女同学们也显得很成熟。

“啊,我懂我懂,特别是抽烟的时候相当性感。”结果是旁边的人接过了话题。

“对对对,就是那样。”

她们所阐述的观点,有栖川觉得理解起来稍微有点难度。重度烟民实在不受欢迎姑且不提,过时的长发明明就是懒得整理,平时总穿着颜色单调还洗旧了的外套或者夹克也应该只是邋遢的产物,在一部分人心中的扣分点,却在另一部分人眼中是魅力所在。考虑到火村确实不能称作是不受欢迎,应该是算作“正对上了电波”吧。

还有声音。

嗯,还有声音,那个就是所谓男中音吧。

比一般人略低的声线,磁性的余韵赋予了难以言喻的奇妙魅力——女生们夸张地形容道。

火村的声线确实很特别,厚重而低沉,有栖川第一次听到的时候,也突发奇想地觉得像是佛像在对自己说话……不过也仅限于此,听多了之后,就更只是觉得好听而已。

闭上双眼的黑暗之中,只有听觉变得异常敏感,熟悉的声音、熟悉的名字,如此接近又如此陌生,萦绕在有栖川的耳际。

“如果是在耳边直接听到的话,一定不管是什么都会照办吧。”

回想起来,每一次听见火村的“晚安,アリス”之后,自己明明不是沉眠的体质都会一觉到天亮——而半夜里醒来的情况仅限于这两次,都确实没有听到火村的问候。

魔法什么的——说不定是真的。然而又与往常不同,有栖川第一次亲身认知到所谓性感的含义,不由得紧张起来,难以控制身体的轻微颤动。

糟糕,要被发现了。

这么担忧着的时候,骆驼烟的气味突然浓重起来。大约是火村俯下了身,微微泛凉的指尖触摸着有栖川的脸颊。

简直就像是被火村所拥抱一样——明明下午的时候确实在这个怀抱里凄惨地哭过,却没有感觉像是现在这般窘迫。有栖川庆幸着火村并没有惯例地留下些许照明,随着莫名的热度上升,自己大概已经连耳朵都红了起来,完全无法隐瞒。

说起来,外套要送洗了吧,被自己的眼泪鼻涕、大概还有口水搞得乱七八糟,火村在晚餐前就已经脱掉了。怎么看都是自己的责任,明天就把它带走……

思绪一片混乱的时候,突然间嘴唇被覆盖了。温热而柔软的接触,在还来不及分辨的瞬间,就同样迅速地消失了。有栖川条件反射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难得一见,神色慌张的火村。对方迅速站直了身体,还后退了一步。

如果他能保持着那张扑克脸的话,说不定有栖川还会觉得是自己的幻觉。不过对早已能够分辨他极度细微的情绪变化的自己来说,只要能切实的捕捉到,就不会上当了。

青年坐起身,打开了床头的夜读灯。

昏黄的光线下,火村站在床边。蓬乱的卷发遮盖着额头,黝黑而深邃的双眼显得有些动摇,挺直的鼻梁下面,是有栖川见过无数次,在火村陷入思考的时候会无意识用手指抚摸的厚实而肉质的嘴唇。

像是错觉一般,有栖川也不禁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不属于自己的触感。

“…………?”

张口的瞬间,有栖川才发现自己几乎无法发出声音。

喉咙好疼,他艰难地吞了几下口水。

“火……村……”


近乎嘶哑的呼唤勉勉强强地传过来,火村捏紧了拳头。

毫无疑问,Alice醒着。

心存侥幸也无济于事,一时贪婪的失控行为换来的只有无止境的绝望。不过自己说不定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天,只是一直在临界点上跳着不像样的舞步而已。

灯光照射下,反而有些看不清有栖川的表情。不过也想象得到,应该是震惊混杂着嫌恶吧,火村自嘲地笑道。

“火……”

艰难地发出的声音里有几分颤抖,火村无法再站在原地忍耐下去。

“不要说话了,我去拿点水过来。”

“你……”

“放心,我不会再做什么了。”迟疑了一下,火村说道:“冰箱里有时绘桑准备的麦茶,太凉了不要就这样直接喝,稍微放一段时间。房间可以从里面上锁,你知道的。”

离天亮还有段时间,就先待在客厅,天亮之后,在ALICE起床离开之前,就去学校吧。

简单思酌着,火村低下头,小心翼翼地避开对方的目光,就打算这么离开的时候,却被拉住了手腕。一贯比自己稍高一些的体温,紧紧贴在皮肤上,火村产生了被烧伤的错觉。

“等等……”

“…………”要窒息了——火村尝试着无视话语的意思,但却下不了甩开的决心。

“都跟你说了,等一下!!火村!!”

平时软糯俏皮的关西腔,在这一刻由嘶哑的喉咙中吼出来,终于有了几分乱暴和粗鲁的实感。青年多少有些吃惊地望过去,对上了友人坚定的视线:“少给我在那边自说自话。”


有栖川在生气。

态度如此明显,以至于到了火村有些莫名其妙的程度。

不,生气是当然的。但是火村总觉得有些除了自己的行动之外,还有其他的原因。而且现在这个状况下更显得匪夷所思。

褐发的青年掀开被子,盘腿坐在自己的床上,而自己则坐在他对面的地板上,每人的面前都摆着一杯刚从冰箱里倒出来的麦茶,简直有种训话的老师和学生的即视感。

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滴落下去,在床单和地板上都形成了湿润的痕迹。遵守着火村的叮咛,在等待着夜间还不算寒冷的空气将麦茶温暖的过程中,双方都没有说一句话,包括刚才气势汹汹的有栖川。

一口气把杯中的液体喝完之后,清了清嗓子,有栖川拒绝了火村递来的自己那杯,表示已经摄取了充足的水分——或许还有同样充足的怒火。

“火村,我现在很生气。”

“…………嗯。”

“简直是恼火到想要大声叫出来,不过虽然学长们不在,也不能打扰时绘桑。”

火村没有回答,只是任由有栖川的声音流淌在房间里。

“我也知道自己幼稚、而且还十分胆小、之前还因为害怕而逃跑了。对于这一点,也一直一直在后悔。‘没办法,有栖川有栖就是这样的人’,这么一半是说服,一半是欺骗自己,时间久了的话,大概可以当成自作多情的梦境——就是有着这么天真的想法,从以前开始就一点进步都没有。”

话题的中心似乎有些合不上。

“不过,就算还是跟平时一样一起上课,一起聊天,却怎么都没法像之前一样保持最自然的状态。”

多少感到了焦虑,反而渐渐有着疏远的举动。

“越是不想被察觉,就越是相反地行动着。”

幸而这时被学姐搭讪,开始了新的交际,像是找到了最为恰当的借口。

“可是、喜欢的感情是真的!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有栖川自我辩解般的咽了咽口水:“被甩了的现在这么说,实在有点可笑就是了。”

“アリス……”

“等我说完。总之、我就是这么狡猾而又愚蠢的家伙,总是惦记着曾经受到的伤害——啊不对,是带给别人的伤害——潜意识里却怀着受害者的意识。”

明明不可能是她们的责任。

“或许在谁看来都是这么软弱无能的人类,但是只有火村你……”

唯独火村英生注视着、承认了有栖川有栖。

“一直以来,我其实也从心底悄悄希望你能——说依赖确实不太可能、起码能够稍稍地信赖我一些。”但是仅仅几个小时之前还因为失恋而嚎啕大哭,恨不得一醉方休,在你面前暴露了全部丑态的家伙,实在没有什么说服力,有栖川自嘲地感叹道。

“所以说我现在真的非常非常生气,对于有栖川有栖。”

胸中的违和感得到了解释的同时,火村惊讶地抬起了头。

“为什么不能更早一些发觉,为什么不能更早一些鼓起勇气,为什么不能像现在这样直面现实?我真的非常后悔。”

搞不好算是出生以来最为后悔的时候。

“下面这些都当做是我的自言自语吧。”

即使会被你取笑太过夸张,我对于和你的交往这件事,一直觉得十分高兴。容姿端丽、才能过人、但是却风评被害的火村英生,竟然会是这样有趣的人,知道的说不定只有我,以至于一想到这一点就忍不住自慢的程度。更重要的是,不是推理小说迷的你,却愿意读我的作品,还会期待后续,这对于固执地选择了这条道路的自己来说,是多么大的喜悦,在之前我根本无法想象。

也因此,即使是多么不相称,或者不为他人所理解,我都不在乎。不,在那次给你留下糟糕回忆的聚会之后,还不如说,反而不需要他们了解更好。

把这种不像样的私心说出来,真的是太羞耻了。有栖川摆弄着过长的刘海掩饰着表情说道。

“一起上课、一起吃饭、看书、聊天、游玩、认识新的朋友,跟你在一起的这些都是非常愉快的事。但是正因为如此愉快,这些还远远不够。”

或许会被认为是自我膨胀,我跟你远远不是这样肤浅的关系,我是这么认为的,不是吗?

“就算只有我一个人是这样认为的,现在也到了不得不解决的时候了。”

火村英生,你究竟为何而痛苦?为何不断做着难以醒来的噩梦,在梦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说完了。”

猫一般的青年弯下腰,探出身体拿起了地板上那杯麦茶,又是一口气灌了下去。


耳骨中回响着的只有喉咙里流进液体的声音。

到底说了怎样难为情的话啊——有栖川紧张地握着杯子,连手指关节都僵硬了。火村如果什么也不说,也许再过几分钟,无法忍耐这种难堪而从房间里离开的就是自己。

第二杯麦茶喝完,有栖川在沉默中垂下眼帘,把杯子又放回了地板上。

和身高相应的修长手指将杯子拿了过去,火村从身边的宝特瓶里又倒出了同样满满的一杯琥珀色液体。

如果再把眼前这杯喝完,也许就可以尿遁了……

有栖川仔细地盯着对方的一举一动,但这一次,火村没有把杯子递过来,而是自己喝了一口。

“……所以……”

“…………什么?”大概是太过于专注,有栖川一时之间竟然没有反应过来火村的回应。

“所以,你并不是在生气我吻你吗?”

“…………应该…………”不是。

“不觉得恶心吗?”

“那、那个之后再说!”比划出一个放到一边的动作,有栖川慌张地说道:“先回答我的问题!”

名为火村英生的青年笑了一下。然而,那个笑容就像是之前有栖川在月光下见到的一般充斥着难以言喻的虚幻。

“真的想知道吗?”

“……是。”方言做出的肯定在黑暗中掷地有声。

“或许会变成出生以来最为后悔的事也没关系?”

“不……”有栖川停顿了一下:“不会。”

绝对不会后悔。不仅是对火村的保证,也是对自己的保证。

“我曾经有过杀人的想法。”

虽然用了过去时,但是这份冲动说不定至今也并未消失,所以才会在梦中,不断不断地重复着,杀死了某人的触感,一直残留在双手上。

“……………………”

“……アリス?”捕捉到有栖川的反应,火村这一次是确确实实地苦笑了起来:“果然……”

如果说没有冲击,那当然是不可能的。但同时,有栖川也变得能够理解了。社会学部的火村醉心于犯罪学、前来法学部听课、对于犯罪本身与罪犯的奇特论点——这一瞬间都贯穿在了一起。

啊啊,这个人,至今为止一直独自一个人,抱持着这样的想法生活着吗……

“不是侦探,就是犯罪者。”这个评价再一次回荡在有栖川的脑海里。

“我该走了。”火村拿着麦茶站起身。

“……我知道了。”有栖川同时从床上跳了下来:“我知道了,火村。”

“アリス。”

“无论如何……”为了这个呼唤我的名字的声音:“不,不如说是正因为如此,我绝对会站在这里。”

站在名为火村英生的存在的身边。

从有栖川有栖心中涌现的绝不是名为厌恶的感情,或许混杂着些许恐惧,但那仅仅是因为害怕失去火村的恐惧。也不是妄图拯救他人的盲目、有栖川也不相信自己具有那样的特质。

“火村……我喜欢你。”

看到对方讶异地挑起了眉毛,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的有栖川又捏紧了交叠的双手:“不是,跟火村的喜欢大概不同……”

如果是自作多情的误会的话,真是抱歉。

“但是,作为朋友——或者别的什么……啊随便了!反正、大概、就是这样。”


想要守护他,这是有栖川有栖很久之后才发现的事实,现在的他只是单纯的想留在火村的身边。

“……可以吗?”

“啊?”对于火村的没有实质内容的提问,有栖川有些茫然。

“不是误会,这样也可以吗?”

火村想要获得的同样是留在有栖川身边的资格。

“嗯、嗯……”茶发的青年用力点了点头:“Absolutely。”

用同样的句子回敬了对方之后,有栖川又不好意思地补充道:不做什么奇怪的事的话。

“不会做的。”暂时的话——高大的男人眯起了眼睛:“毕竟アリス的喜欢跟我的喜欢不是一个意思。”

“啊、啊,是啊。”现在应该不是……从刚刚开始不自觉地将视线集中在对方的嘴唇上,随即心虚的移开,有栖川低声应到。

“太晚了,睡吧。”

被熟悉的大手习惯性地揉弄着头发,丝毫没有任何不悦的青年哭过喊过自爆过之后放下心来,不自觉地打了个呵欠,但同时他仍然扯住了想要离开的对方的衣袖:“火村呢?”

“我去把这个放好就回来。”稍稍举起手里空了一大半的宝特瓶,火村微笑着说道。

“嗯,好,晚安。”

“晚安,アリス。”

到底要说几次晚安啊,这么嘟哝着,然而一如既往的问候声让有栖川青年感到了满足。

明天要跟时绘桑为了今天的失态好好道歉,然后好好地把刊登了获奖作品的杂志看完,再跟火村一起讨论……反正这家伙也只会第一时间就看穿诡计的谜底吧。

到那时,今天的苦痛也许就能化为期待了吧。

火村回到卧室的时候,有栖川已经完全地陷入了睡神的怀抱之中,同时也给他留下了足够的空间。

在友人的身边躺下,火村听着对方绵长的呼吸,闭上了双眼。

今夜应该不会再做梦了。


这是在有栖川有栖成为火村英生名为“唯一的真的理解者”的恋人之前,某些日子里的记忆。

 

END

 

 

 

评论(4)
热度(43)

© 虚数因果 3号机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