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数因果 3号机

诸君,我最喜欢种土豆了。

[KK]シュガーソングとビターステップ。

CP16大正风合本,插图是@溺愛論  太太的,十分感谢!

架空警告、其他团体成员有警告、OOC警告    

J禁 KinKi Kids KT向

 

CP17上拿到@溺愛論 paper的同学们请一定给她repo哦,毕竟是通宵赶出来的。(照抄哈姆

 

シュガーソングとビターステップ

 

清晨第一杯红茶的味道。

用三种以上茶叶调配而成的温润口感,兑进温热的牛奶则会散发出独有的香气,配上涂抹了橘子酱的司康,无论是精神还是胃都能好好地迎接早晨的降临。

 

“这样写如何?”把手笼在和服袖子里,摆出了文豪派头的男性抬着头,向手持稿纸的青年询问道。

“嗯,会不会有点轻浮。”

“轻浮吗……”男性摇了摇头:“刚君明明这么年轻,却相当古板呐。”

“我觉得这是个优点哦。”黑发的青年放下稿纸,微笑着整理了一下腰间的系带:“毕竟,是这样的店嘛。”

门口悬挂的铃铛那里传来了清脆的响声,青年转身迎了过去。

“欢迎光临,请问是两位吗?”

 

“纯喫茶·蜻蛉”。

描绘上色彩丰富但是却有些过于简单的店名,就像是店主人的个人风格。离繁华的主干道五分钟步行距离,占据了石造建筑的一个拐角,落地窗外放置了一些绿色植物,印着店名的小小招牌旁放置着写有今日菜单的黑板,外表与街景融为一体,说是朴素也好、不起眼也好,确实只是个规模不大的平凡店铺。

营业时间是从上午的十点到晚上的八点,大多数时间只有店主一个人兼当服务生,推荐的饮品是调味红茶,餐点则是“普通的”咖喱饭,点心的品种稍微多些,不过也是些外表简单的茶点,没有丝毫卖相可言。身着搭配白色衬衫的西装背心,腰裹黑色的半身围裙,娃娃脸的店主身兼厨师和服务生,穿梭于店内和流理台之间。

尽管有些单调,纯喫茶·蜻蛉依然很受欢迎。大多数客人是附近的学生,而常客则有逃避编辑和截稿期的作家、只有年轻可以称道的画家、不出名的小剧场演员、疲于奔命的上班族以及隐居老人。在社会上讲求艺术性与华丽的氛围中,蜻蛉对于情侣们来说可能过于乏味,但对于他们来说,这家连背景音乐都没有的店铺实在是一个能够稍稍放松的好场所。

红茶、咖啡、柠檬苏打水,就着司康或者小甜饼,可以独坐一天的大有人在。不论是看书、发呆还是与店主闲聊,客人们都显得自由自在,而明明汇聚着各式香气的店内却给人一种彬彬有礼的氛围。

节制、或者说禁欲。

常客们如此评价蜻蛉,满足之余偶尔也会带上点遗憾。希望增加一些时髦的饮料、配合不同口味的法式甜点——或者起码给怎么看都跟学食一样的咖喱饭更换点新内容。店主总是用“耐心倾听、一概不理”的腼腆微笑作为拒绝,渐渐地反而成了蜻蛉的“名物”。

“明明这么年轻……”的句式经常盘旋于桌与桌之间,一旦说出口,就会获得周围人无言的点头认同。

被称呼做“刚君”的店主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岁,普通稍瘦的身材,比一般男性略长一些的柔软黑发却显得很清爽,丰润的脸颊和清澈的圆眼睛增添了几分稚气,在遇到问题和对待客人的牢骚时沉静的态度则让人倍生好感。

店主偶尔也会参与客人们的闲聊,但是却从未透露过自身的情报。姓氏、年龄、来历、甚至年纪轻轻就能独立开店的资金来源一概不知,大家都无奈地称他为“秘密主义的刚君”。只能从他那混着些许鼻音,有些独特的语尾推断他大概是关西那边的人。

“我觉得不会是大阪。”作家这么说道。

或许是因为店主的态度,常客们之间也习惯以代号来相互称呼——如果称呼为“先生”的话,恐怕应答的人也太多了点——曾经有人这么苦恼过。

“可以理解。”画家附和道。

“我有点怕京都人啊……”演员一边说着,一边扇着扇子。时值盛夏,刚刚跑进来的他已经连灌了两杯苏打水。

“应该也不是。”隐居慢悠悠地喝了口咖啡:“京都的人啊,可是很讲究的。”

“我倒是觉得挺讲究的了。”演员环顾着周围:“对吧,刚君。”

天气过于炎热,今天连店主也仅仅只穿了一件白色衬衫,没有标志性的西装背心,显得比平时更加清爽。

“当着别人的面这么讨论不太好吧?”计算着泡茶的时间,青年回应道,语气里倒是没有丝毫的不快。

“那,刚君是哪里人呢?”

同时面对几道目光,刚镇定地把白色的瓷杯和茶壶放上托盘:“秘密。”

“所以还是绕回来了嘛。”画家失望地瘫回了椅子里,特意选择了采光良好的窗口位置,不过看起来从上午到下午,雪白干净的素描用纸并没有减少的迹象。

“啊,我的大吉岭。”演员招呼道。

往杯子里注入了深橘色的茶汤,刚把茶壶放下,微微鞠了个躬:“请慢用。”即使是对待常客,这一套程序也从不减少,所以隐居才会猜测他受过良好的正式教育。

“这个香气……”喊着热啊热啊的演员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口:“果然还是大吉岭好啊。”

“不喝冰咖啡了?”隐居笑道。

“不不,那个,完全不知道怎么回事啊。”之前去其他店喝了最近刚刚开始流行的饮料,不过看来没有获得美好的体验。

“这边也可以做哦,ice coffee。”从柜台后面传来了店主的声音:“因为有刨冰机。”

虽然情况很罕见,不过蜻蛉也会为了安抚被家人带来的小孩子准备一些特别的餐点,夏天的话,浇上了糖浆的刨冰是最有效的。

“真的不用了。”被当做儿童对待的演员害羞了起来:“说起来,明天是那个日子吧?”

“是啊!”画家也提高了音量:“好不容易……”

“也没那么久吧?”作家拿起烟斗抽了一口

“老师也不用装作镇定了。”隐居悠哉地说道:“不是还狠难得的遵守了截稿期嘛。”

“那、只是因为这周的状态好而已!”

“是是。”周围多多少少冒出了笑声。

“看大家这么期待的样子,刚君不考虑一下吗?”隐居提议道。

“是什么事呢?”店主歪了歪头,又显出一副无知的样子。

“多叫光小姐来店里吧,一个月才一次也太少了!”

“对啊对啊。”

“啊啊,原来如此,从刚才开始,大家在说的是这件事啊。”

“不要恍然大悟啦!除了这件事还有别的吗!”

“我以为在说午餐呢,明天是一个月一次的牛排盖饭的日子呢。”

“……这种好像是一回事又不是一回事的感觉,到底是什么呢?”

“简而言之就是又被刚君给骗了吧。”

“刚君的玩笑真是好长的铺垫啊。”

“哪儿的话。”店主向着众人又鞠了个躬:“真是非常不好意思,不过明天光小姐有要事在身,不能来店里跟大家见面了,还请谅解。”

“哎————”

“度日如年啊,度日如年!”

“太让人失望啦,刚君!”

能把这样的抱怨大声说出口,也可能是只有在蜻蛉才能做到的事。

“亏我还准备了礼物!”

“想邀请光小姐做我的模特儿的。”

“刚君是不是没有好好的付薪水啊?”

尽管嘴上这么说,常客们明天也会准时出现在店内吧。青年一边倾听着他们的不满,一边把目光投向了店内的最深处,在不太明亮的灯光之下,是一张单独的座位,而这个近乎某人固定席的位置上,今天是空的。

 

不论从哪个角度来看,蜻蛉都当然是纯喫茶,只是,它也确实拥有一位女招待。被称作“光小姐”的女性,每月的第三个周五,也就是蜻蛉的特别午餐日,会来店里工作。

年龄大概在二十代的后半,可能比刚君稍稍年长一些。把柔顺的黑色长发束在身后,穿着红色的二尺袖裙袴和皮靴,系着白色的花边围裙,虽然是十多岁的女学生打扮,却没有丝毫的不协调。白皙的皮肤,精致如人偶的五官,略施淡妆的光小姐除了稍稍有些过于高挑的身材,实在是位可以登上广告招贴的美人。

据店主介绍,光小姐本人十分地害羞。

“十分、非常、异常的程度。”刚表情认真地说着,让人看不出有几分是真实:“所以,请大家多多包涵。”

确实,如他所说,光小姐总是稍稍低着头,从不与客人对视,说话的声音也非常纤细,不小心就会错过。但是这种羞怯感觉似乎更增添了她的魅力,客人们总是想尽办法要跟她多说几句。

常客们当然颇有分寸,绝不会做出她讨厌的事,偶然遇到麻烦的时候,店长也会出来阻止。缩着身体站在店长的背后,仿佛含着泪水的光小姐显得格外楚楚动人。

这样一位神秘而怕生的女性,为什么会每月一次来到店里工作,跟年轻的店长又是怎样的关系,这类话题简直是蜻蛉客人之间的超大热门。一边吃着蘸上了特制酱汁的炸牛排,一边观赏光小姐的美貌,其间再佐以各种有趣的讨论,成为了每月一次的巨大享受。

除了固定来报道的常客,也曾经有为了光小姐而来的客人,不过大致上两三次之后,就会知难而退。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没有耐心。”

“是啊,才这点点挫折就放弃了。”

“该不会是刚君用了什么手段吧?”

“怎么会呢?”店主摊开了手:“拒绝客人上门可不是开店的宗旨啊,更何况……”

“更何况?”

“更何况光小姐还是自由身呢,我可没有干涉他人恋情的立场。”

不知为何,说完这句话之后,店内的温度好像下降了几度,不知道从哪里散发出了大量的冷意,让人连打好几个喷嚏。

 

时间是年号还叫明治的时候,住在京都的某位贵族家里,来了一位新佣人。12岁的刚被家里人送来到了大宅里,主要是做园丁的助手,偶尔也会帮忙一些杂事。刚是个勤勉而且开朗的孩子,所以在佣人之间颇受好评,大家都很关照他。宅邸是不算罕见的和洋混合式,出于主人的爱好,整理出了一片花园,种植了大量的蔷薇。每到花开的季节,粉色或者白色的花瓣四处飘散,浓烈的香气就如同初夏的漩涡一般,让人仿佛置身于国外。就在那样的花丛中,刚遇到了光小姐。

作为主人的侄女,光小姐每年都会在这栋蔷薇宅邸待上一整个夏天。在家族的严苛教育中长大的光小姐,只有在这栋房子里度假的时候,才能稍稍喘口气。喜欢安静赏花的她,每天都会流连于庭院之中,时不时还会架起画板写生。那一天的刚正要去为蔷薇除虫,却无意中看到了身穿白色洋装的光小姐。宛如蔷薇的精灵一般,美丽的黑发少女,一下就捕获了少年的目光。那之后,两人经常一起愉快地聊天,谈论一些植物培育方面的事,还有学校的事——光小姐因为身体不好,没有去学校,对年龄相仿的刚所说的事都感到十分新鲜。佣人们常说,当他俩在一起的时候,仿佛整个宅邸都被照亮了。

光小姐在的时候,刚每天都会为她的房间摆上最艳丽的蔷薇花,而光小姐结束度假离开之后,也会写信给刚,一直保持着联系。就这样过了好几年,两人之间的感情产生了怎样的变化,可能连他们自己都没察觉。

光小姐16岁那年,家里给她安排好了婚事。举行了订婚的宴会之后,光小姐只身一人来到了蔷薇宅邸,这将是她在这里度过的最后一个夏天。

可是房间里并没有蔷薇迎接她。出于担心,光小姐立刻去庭院之中寻觅那位小小的园丁,等到她注意到的时候,才发现那已经不再是少年般的身影。

“刚……”她朝那个背影喊道。

对方有些别扭似的转过身,拿下了头上的草帽:“光小姐。”虽然还有些纤细,但那却已经是个青年的模样了。

“啊……”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光小姐迟疑着:“蔷薇……”

“……非常抱歉。”刚鞠了个躬:“我忘记了,马上给您送到房间里。”

回到房间里的光小姐,收到了一大捧红色而热情的花朵。

平时的话,刚总是选择粉色或者白色,优雅而安静的品种,光小姐有些吃惊,但是马上看到了附在花束上的卡片。卡片流利而公式化的书写了问候——来自于见过数面的未婚夫。

就在这时,刚送来了白色的蔷薇。与红色的玫瑰相比,白蔷薇的颜色显得十分朴素,花型也比较小,大概只有那种蓬勃的新鲜活力值得称道。

“恭喜您订婚。”刚这么说着,把蔷薇放在了门口的桌子上。

“等一下,刚……”光小姐一反常态的提高了声音:“等一下……”

几天之后,在一个夏天的暴风雨席卷而来的夜晚,两个人从蔷薇宅邸里失去了踪影。佣人们惶惶不安,在雨停之后四处寻找,可是完全没有两人的下落,只是在河边捡到了刚的草帽和光小姐的发带。

“就当作是殉情了吧。”宅邸的主人无奈的说,眺望着凋谢了大半的庭院,叹了口气。

 

——怎么样?

演员得意的啜了口红茶,今天是兑上牛奶的阿萨姆,放入了足量以上的砂糖,热量与异国风情都满溢的一杯。

“完全不行啊。”隐居啪的合上了手中的折扇:“大抵上,京都就不对了。”

“哎?那只是个举例啦举例!”

“光小姐明明不穿洋装,还是和服比较合适,对吧?”画家也从别的地方提出了无关紧要的意见。

“就是因为总在看这些不入流的罗曼司,你才一直红不了吧。”估计又在截稿焦虑的作家毫不留情地批驳道:“说道贵族大小姐,就比喻成蔷薇,陈腐,陈腐!”

“也不用这么过分吧……”演员向着过来添茶的店主哭诉道:“呐呐刚君,我说的对不对?”

“是个很不错的故事呢。”青年保持着营业用的笑容回应道:“特别是宅邸主人的那段。”

“那不是重点啦。”深深感受到挫败的演员抱住了头:“你们对这段凄美的爱情故事有什么不满!私奔到了东京的两人,终于获得了自由……”

众人一起摆了摆手:“根本不可能。”

“你还需要多修炼呐。”隐居指了指菜单:“混合咖啡。”

“特调是吗?”

“咖啡哦咖啡,刚君今天是不是有些走神啊?”虽然被叫做隐居,但是看起来还精神十足的老人敏锐的指出。

“真是失礼,或许是准备今天的餐点有些疲劳了。”选好了咖啡豆,刚熟练地操作起来。

“啊——没问题吧,炸牛排。”演员担心地望向柜台后方,看不见的小小厨房:“光小姐不在,连特别午餐都没有的话,就太让人绝望啦。”

“这一点还请放心,一定会准时为大家送上的,还请稍稍耐心等待。”刚望了望店门口,随即专注于滴漏壶上。

 

那是位于关西某处的一所乡下大宅,主人是远近闻名的大富豪。尽管是大富豪,却并不喜欢摆起架子,为人乐善好施,还有一位贤惠的妻子——虽然是年岁差距有些大的续弦,却也温柔体贴,夫妇和睦。刚就是作为继承人,诞生在这个家里。长相可爱、活泼好动的刚是家里的珍宝,随着年岁的增长,天资也渐渐显露出来,来教书的老师都对他赞不绝口。附近的人也都知晓这一点,说他能文能武,不光是汉文或者吟诗,就连算学会计之类也十分擅长。

“哪一天退休了也可以安心了。”家主欣慰地说道,并开始把家中的事务一一交代给刚。

对于这样的情况,自然也有人不乐见其成,那就是据说觊觎着家产的远房侄子,算是刚的堂兄的人物。

“这个不吉利的家。”他总是这么念叨着,佣人们都说他是在嫉妒着刚。

刚并不特别讨厌这位堂兄,在从小就感受着善意的他来说,堂兄的话不过是一些小小的不满意而已。既然家里对佣人也好、佃农也好都那么亲切,那么对亲戚好一些就更没什么了。

他经常会拿些吃的用的玩的分赠给堂兄,对方也渐渐不好意思地与他亲近了起来。经常在各地旅行——也就是所谓“游手好闲”的堂兄,会带着新鲜的见闻和小玩意回来,与刚分享。这对只在家里读书,从未出过远门的刚来说实在是一件令人向往的事。但是作为继承人的他,被异常严格的教养看护着,不能那么自由的行动。

“刚啊……”有一天,喝得有些微醺的堂兄说道:“这个家,不吉利啊。”

“是是。”刚已经会笑着应对堂兄了,又为他添上了酒。

“我是说真的,刚。”堂兄依然一饮而尽:“这次我去了……比较远的地方。”

“是哪里呢?”刚很喜欢听他的旅途见闻。

“那是以前被叫做奥州的地方。”

奥州、东北、陆奥之国,世人偏见所称的未开化之民。

“我们的家族,以前也是从奥州迁移过来的。”

“这么说,你是去访亲了吗?”

“访亲……啊啊,这么说也未尝不可。”堂兄一杯接着一杯,看来是醉的不轻了:“我知道了,这个家的古老秘密。”

“我可不觉得这里能有什么秘密啊。”

“你觉得,能经历过朝代更迭、还保有原样的幸运家族有多少?”

堂兄使用了一个很现代的表述,和刚刚的氛围完全不同,刚更当成是玩笑一般:“那是因为我们家是经商的吧,政治啦历史啦之类,都是那些武士和贵族老爷们才会牵涉其中的呐。”

“兵荒马乱,刀剑无眼,可不管你是经商的还是跑腿的呐。”

“那便是父亲大人经营有方了。”

“哈哈,或许如此吧。”堂兄完全喝醉了:“你的父亲大人,我的叔父大人,确确实实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嗯。”给瘫倒的堂兄盖上被子,刚正准备离开,却被紧紧抓住了袖子:“兄长大人?”

“前一任……前一任妻子……怎么死的……”

堂兄睡梦中的醉话,萦绕在刚的心头。

父亲的第一任妻子据说身体不好,难产生下了孩子之后不久就去世了,那个孩子也没到周岁便夭折了。之后没多久,父亲就迎娶了刚的母亲。虽然说是略早了一些,但是家里也需要女主人的操持,佣人们都这么说。那位刚从没见过面的妻子的牌位现在也被供奉于家里,并没有什么特别奇怪的地方。堂兄虚长刚几岁,一直被寄养在这个家里,大概也见过之前那位女性,据说是位和自己健康爽朗的母亲不同,安静美丽的大家闺秀,或许有什么不一样的回忆吧。

尽管如此,刚还是试探着询问了佣人们。但佣人们在这个家的时间也并不长,最老的也是在刚出生之后才来的,根本不知道前任女主人的事情,日子也就这么过去了,堂兄后来成家了,也就离开了这个宅邸自立了。

刚已近成年,成为了众人所称赞的好青年,也基本继承了家里的事务,父亲把账簿和仓库都交给他掌管,基本上算是颐养天年。

“剩下就是抱孙子啦。”家主乐呵呵地对刚说着,最近都在不断物色着合适的相亲对象。

“孙女不好吗?”母亲这么说着。

“啊,女儿啊……女儿……不太好……第一个孩子还是男孩子好。”家主突然支吾了起来。

“不论是男是女,多几个就好了,看来只有我这一个孩子让父母太寂寞了啊。”刚说道。

“嗯嗯,是呀,是呀。”

某天,不小心跟朋友喝酒到深夜的刚,偷偷从庭院溜回家,知道了父亲不自然的理由。那是位于主屋角落的房间,据说是前一任妻子住过,为了保持原样,除了一个固定佣人会定期去打扫一下,就不再让人进去了。刚觉得那是父亲对前妻的思念的证明,并没有在意过。可是看着佣人端着餐点进去,又不免起了好奇心,悄悄跟在了后面。

在房间里的,是留着黑色长发,外表清丽的女性,年龄看起来与刚相仿,在月光中,穿着振袖的她整个人宛如透明了一般。而那相貌,与前一任女主人的画像有着七分相似。

“是……谁……?”刚不由得吃惊地出声,佣人惊慌失措,女性则沉稳地开口:“是……刚君吧。”

“我是刚……”

女性——光小姐就是前任女主人难产生下的女儿,佣人是前任女主人从家里带来的,也就成了照顾她的唯一人选。按照家族传下的规矩,一家的长女是“祈求家族幸福”的祭品,不能见人,只能这样独自一人孤独地过着监禁般的生活……而知道这一点却无力阻止的前任女主人就此病逝了。

刚大概去质问了父亲,却只得到了无能为力的道歉,或许还说了“全都是为了这个家”之类的话。刚并没有愤怒,也没有反驳,只是静静的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三天之后,刚和光,姐弟俩一起离开了家。

 

“那个家,不吉利啊~~”画家拖长了声调作为结尾。

“这倒是还挺崭新的嘛!颇有乡土氛围的怪谈。”作家吐出了烟圈,首肯了。

“哪儿呀!”演员不服气道。

“确实,连作家都被这种东西糊弄过去啦,这是混进了哪儿看来的西洋故事吧。”隐居显然很不满意。

“就是,都什么年代了,还抹黑奥州人民。”演员义愤填膺。

“唉,说起来,演员是哪儿出身来着?”

“青森……岩手吗?”

“对啦对啦,我就是那东北出身!不过我们那可没有什么拿女孩子当祭品的传统……”演员顿了一顿:“大概是没有的……”

“怎么,连你自己都不肯定啊。”画家有些得意:“不过说到底,还是要刚君来评判啊,怎么样?”

店主罕见地露出了为难得表情:“说实话,虽然是夏天,我很怕这些话题啊。”

“哦哦?刚君是怕鬼啊幽灵的吗?”

“嗯,好像是偏向那方面的体质,所以……”青年讪笑了一下:“从半途我就到厨房去帮忙了,没听到呢。”

“哎~怎么这样啦~”画家一脸失望:“所以,刚君跟光小姐到底是不是姐弟啦……”

众人一起摆了摆手:“根本不可能。”

“那,下面到我了。”作家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如果让编辑看到大概会说“把心思放在截稿上行吗”之类的话吧。

“还是我来吧,第三个故事。”从响起铃声的门口传来了一个沙哑的嗓音,客人们显然有些吃惊,不过看见那个身穿白袍的身影之后,立刻又放松下来。

“原来是医生啊,最近都没见到你呢。”隐居招呼来人在吧台边坐下。

“忙啊忙啊忙得不可开交啊,大学也好,医院也好。”

“哦是呀,听说您还被叫到医院里现场教学呢。”

“医学院的小鬼都是些让人头疼的家伙。”医生抬眼看了下一心一意擦拭着茶杯的店主:“让人想在大白天来一杯啊。”

“非常抱歉,本店不出售酒精类饮料。”

“开玩笑啦开玩笑。”医生的嗓音颇为独特,据说是年轻时候在实验室弄坏了,本人矢口否认就是了。

“我可是来吃炸牛排盖饭的,一个月一次怎么能错过。”

“承蒙您一直以来的照顾,一会儿就为您呈上。”

“好。”用苏打水润了润喉咙,医生转身朝向店内的客人们:“先来点开胃前菜吧。”

 

两个人的相遇是在高等学校里。

虽然不是同一学年,但是家世相仿,外貌出众,成绩也同样优秀的两人,很快在刚入学之后,就被学校里的人们相提并论起来——不止是学生之间,连老师都会私下谈论明明是同个少见姓氏,却没有亲戚关系的两个人。

“真的是陌生人吗?”这样的传闻不止一次传进两人的耳朵里,两人却没有特意去寻访对方,反而不知道是不是有意识地互相避开。那是个与我不同的人、那是个我与之不同的人,少年期多少都有那样的逆反心理。

外表上看来,低年级的刚更开朗一些,也擅长体育活动,有着大而圆的栗色眼睛,大多数时候看起来温顺无害,是个会得到长辈好感的少年,但是当朋友遭到欺负或者遇上坏事,他往往会第一个挺身而出,对于“不公正”非常地敏感,被养育成正直而善良的孩子。

高一年级的光则是拥有让人惊艳外貌的传统美人,那近乎纯黑的眼眸,偶尔会让人觉得如冰刺一般冷淡,不过一旦微笑起来,又会融化他人的一切不快。有着稍显独立性格的光,在学校这个群体里不算特别讨好,可是不论从哪个方面来说都无懈可击的他,确实也让人不得不折服。

初次见面的时候是在学校的图书馆,契机是一本德语辞典。同时想要借用那本辞典的两人,在点头招呼之后,很有默契地选择将之放在桌子中间,互不干扰地进行着轮流翻阅。

打破这个和谐的是刚班上的同学。对方大概也是个好事之徒,一眼就认出了传闻中的那个人——其实不认识的几率之低除了刚入学的新生,大概也只有刚这样避而不见的特殊情况了。

“呐呐刚君,你们果然是认识的吧。”同学兴奋地小声说道。

“啊?认识谁啊?”刚仍然一头雾水。

“光前辈啊!坐在你对面呢。”

这个时候的光当然也听到了这段对话,彼此之间都有些尴尬,刚就收拾了书本,向对方再度致意后跟同学一起离开了。

这段巧遇之后,仿佛揭开了迷雾,命运之神展露了它真实的面貌。两个人开始在校园里频繁地碰面,次数之多简直像之前的未曾会面就是假的一般。

无可避免。随着这样的接触,微妙的敌对情绪渐渐解除,两人迅速地熟悉了起来。刚在光的邀请下,加入了同样菁英汇集的学生自治组织,虽然兴趣和发展方向都不同,两人却常常一起出现在图书馆里。如同分享德语辞典一般默契,进行着毫不相干的学习研究,是一对非常奇妙的组合。

高等学校的上下级关系相当严苛,有着军队般的风格,连老师都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像他们两人这样过于出挑的低年级,往往会沦为被欺负的对象。刚当然没有幸免——只是以他的性格,又怎么会乖乖认输,正面对抗好几次之后,高年级生大概反而是觉得无趣又为难,就这么撤退了。而当矛头转向光的时候,不但刚站了出来,更有人暗中煽动,险些引发了学级之间的对抗,最后惊动了校长,要求端正学风纪律,才把事态平息下来。从此之后,二人组的名字算是扬名校内外了。

“某某高校之璧”——似乎也有类似夸张的称呼。只不过对他们两人自身来说,无论堆砌怎样的称赞,都不会改变其本质。在这之后的两年间,光和刚几乎是成为了亲友的代名词,除了学习之外,也常常见他们一同外出游玩。

当然也有人,察觉出这份亲密关系中的其他意味而窃窃私语,但是在面对如此纯真坦然的两人的时候,却又无法当面指出。这也是当时的一段佳话,他们明明正处于青春期,可是却丝毫没有旁逸斜出的念头,至少从表面上看来。

在度过了愉快的少年时代,分别的时刻来临了。光毕业之后选择了东京某所帝大,刚则一向因为家族的缘故,被视为会留在当地。可是出人意料的事,一年之后,刚也挥别了家乡,升入了和光同样的大学,其中经过了几次抗争,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在专业上则有着更令人吃惊的情况:长于物理的光念的是法学,偏向文系感觉的刚却念了医科,这样不自然的变化,究竟是出于心境还是出于现实的压力,恐怕除了他们彼此没人清楚,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这仍然是两人之间特殊的平衡方式。

大学时代的两人更是共同进退,很快就成为了在秀才云集的帝大里也相当出众的话题人物。光的美貌随着年纪的增长,更添了几分凛凛之气,而刚则从活泼的少年蜕变成稳重中又不失灵活的好青年。至于两个人之间的情谊,大概也在不知不觉之间发生了连他们自身都能察觉到的偏移。友情、或者是恋情,在这两者之间摇摆不定的,正是年轻人的心情呐。而又因为这样,偶尔疏远、偶尔错身,但之后会变得更加亲密,两人从未真正意义上分离过……

本该如此。

在距今大约10年前的某个时间点,发生了一件大家都知道的事。突然间,光从帝大里消失了。那个时期的社会高层异常动荡,而贵族子弟和将来的官员聚集的大学里,这样的事情反而并不特殊。光消失之后,也有人跟刚打听过他,得到的答案一律是“不清楚”三个字。刚本人则继续着正常的课业,渐渐大家也就遗忘了光的事情。虽然他曾经那么出色,但帝大每年都会有无数耀眼的新人升学,一个不再出现的人是不会得到持久的关注的。

转眼间,就在毕业前夕,光离开后变得有些朴素、不再那么引人注目的刚,也突然失去了联系。就着这个话题,光的失踪也被重新提上了议题。各种猜测一时甚嚣尘上,更有好事者去向校方打听具体的情况,当然没有什么确切的结果。

只是“无可奉告”这四个字,已经足够让人在意。既非开除、又非中退,能让一向自由独立的帝大三缄其口的原因,恐怕并不是那么多。这些可谓是全国的天才者们罗列了种种可能,茶余饭后兴味津津了一阵,不出两个月,毕业期一过,也就没人再提起了。对大多数学生来说,这只是他们许多种测试自己能力的谜题的其中一个,而且是永无正确解答的那个,不值得花费太多心思。

最终,除了与两人交往甚多,关系密切的几个师生友人,来自关西的光与刚真的沉入了帝大的历史之中。

 

“五年之后,这里出现了一家叫蜻蛉的店——我的故事就到此为止了。”医生叉起一块炸牛排,喀嚓地咬了下去:“哦哦,这个味道真是怀念啊。”

“老师怎么想?”隐居率先把话题抛给了作家。

“‘没有正确答案的谜题’这一点上,就算不是会对推理小说热衷的我,也颇为感兴趣啊。”忙不迭咽下口中的食物,对流行文化表示出主张的作家说道:“然而仔细考虑一下的话,就会发现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疑点啊……”

“只是个普通的私奔罢了!”同样以私奔作为症结的演员抗议道:“在学生之间不是更常见吗!”

“等等、等等……”画家突然呛了一下,喝了一口苏打水才能开口:“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太对劲。高等学校、帝大、法学部、十年前的大事件……”

“说起来医生的这个匿名基本没有意义嘛。”隐居笑道:“简直可以根据这些信息去从头追查一遍了。”

“不不,在那之前好像有个根本性的问题……”持续反复咀嚼着这几个词,画家进餐的速度倒也没有减慢。

“隐居阁下说笑了。”

优雅地用餐巾擦了擦嘴,医生叹了口气:“欢乐的时间总是那么短暂。作家先生倒是提醒了我,今天聚集在这里提出不同见解的大家不就像个侦探俱乐部吗?不妨当做是由我这位华生,为福尔摩斯念了一段报纸上的新闻,让各位好好的发挥才智如何?”

“这倒是个不错的游戏呐。”

“私奔或者夜逃,我倒觉得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呢,对这种会让校方和家族颜面扫地的行为,抱持沉默也是自然的。”

“十多年前的高层动荡,该不会是指桂内阁……”

“到今年正好十年了吧,虽然不是完全没可能,不过也稍微有点牵强吧?”

“如果从身份上推断、出身是上方的话,难道会是华族以上?”

“慢着慢着,最基础的人物是这里的刚君和光小姐吧?就算说是宝冢歌剧团的成立都更靠谱一些啊。”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同样所做的华族设定,演员试图纠正目前离谱的走向。

“那算是哪门子的大事件啊喂喂,不要用你的专业来衡量啦。”画家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会被先生们笑话哦。”

“……你错了。”

如同醍醐灌顶、茅塞顿开,演员甚至激动地站起了身:“我发现了,宝冢才是关键!”

“静候高见。”医生比划了个手势。

“如果说现在已经渐渐增加了,十年前,女性的帝大生、实在是……所以、所以,光小姐是……”

“女扮男装。”其余几人异口同声,倒是把演员吓了一跳,万分失落地坐回了椅子上。

“哎呀哎呀,我还以为在说什么呢,这不是最最最基本的条件嘛,没有这一点哪里有戏剧性呀。”作家连连摇头:“比起这些,我倒是更关心这中间五六年的空白期,有没有谁有好的答案?”

店里稍微安静了一会,只剩下细微的咀嚼声。

“隐居大人呢?”这次轮到作家把问题甩给对方了。

“呀,其实从刚刚的阴谋论入手的话,只有两种可能了吧。”老人干咳了一声。

警察、或者军队。

不论是哪个话题,都是聚集在这里的人不怎么愿意涉及到的类型,会沉默大概也是预料之中。

“要再来杯茶吗?”

店主那悠然自我风格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众人都松了一口气,气氛转而再度活跃起来。

“不管怎么说——锡兰不要柠檬——那可是这位刚君啊,政治啊或者犯罪啊,感觉也太不可能了。”隐居推翻了自己的假设。

“黑咖啡谢谢。不过刨根究底地来说,要在五六年间置办起这样一间店面,不是背后有很大的资助,就是有很大的商才咯。”作家多少还持有些许的怀疑。

“刚君虽然看起来有点稚气,不代表他不懂经营之道吧。”

“对啊对啊!况且按照医生的条件,他也并不像外表上那么年轻嘛。”

两位年轻人看来是对才能受到否定的店主产生了共鸣。

“今年应该是32、33岁了吧。”医生倒是毫不吝啬地给出了支持的“证据”。

“这么说的话,光小姐也已经……”

“年、年上的感觉也很不错呢,对不对啊,画家?”

“正是如此,有着成熟包容的氛围呢……”

“哎呀哎呀,年轻人真是爱逞强呐。”作家在稿纸上写了起来:“三十代女性的魅力,你们要了解还早了很多哈哈。”

“我们可没有用那种眼光来看待光小姐啊!”

“没错!我们所追求的是精神上的缪斯!艺术的女神……”

“不如先好好学学缪斯的正确写法如何?”

通常运转的对话和笑声回荡在店内,引得外面的路人稍稍好奇地驻足。

 

坐在吧台前的医生把餐盘交还给店主,要了一杯玫瑰红茶。

“这是苹果酱,请慢用。”青年在漂浮着花瓣的白色瓷杯旁添上了一小碟果酱。

“刚总是这么体贴,真是令人感动。”

“老师总是吃这么甜,才令人担心。”

“如果我的身体状况能让你回到研究室来,倒是想试一试。”医生小声说道。

“请别说这种不吉利的事。”青年难得地皱起了眉头:“我们都希望老师能够一直健康下去。”

“刚对这类话题真是特别严肃。”把果酱倒进茶里搅拌着,医生感叹道:“不管是为了我自身,还是为了你们,我可还得多撑个十几年才行。”

“老师也还年轻着呢。”

“别的不说,最近可真是有点忙的过头了,你大概也有数吧。”

“…………”黑发的青年稍稍移开了目光。

“好,我知道了。”伸出手阻止了他那游移的眼神,医生喝了口加了双份酱料的红茶:“今天他怎么不在?”

目光再次飘忽了起来:“……任务。”

“和我刚才说的情况有关吗?”

“或多或少。”

“看来比我想得还要复杂啊。”

“帝大内部应该不会受到影响。”

“我可不是什么信奉独善其身的笨蛋呐,刚。”叹了口气,医生抓起放在一边的外套:“告诉他我可是记着次数的,这次少的乐趣,日后可要补上。”

“好的,我一定会如实转达。”

看着绽开笑容的青年,医生揉了揉他那头短发:“我走了。”

“哎?医生这么快就要走了啊?”正在热络地发起话题的隐居发现旁边人站起了身,惊讶道。

“是啊,下午还有课。”装模作样看了下表,医生再度扯起了他那沙哑的嗓子:“请各位慢慢享用,我下次再来回收谜题的解答。”

“这么说的话,难道你有答案吗?”

“其实重要的信息都包括在内了,以此为证据的结论倒是有那么一两个。”

“哎?真的吗,刚君?”常客们不由向店主确认道。

“硬要强词夺理的话……不过那也只是医生本人提出的一面之词罢。”

“感觉有点失望啊,还以为能够有什么进展呢。”演员失望的心情溢于言表。

“一开始就说了啊。”医生重新套上白袍:“这是‘第三个故事’。”

 

推开店门的时候,正午时分的热浪席卷而来,让医生稍稍呆滞了一下,有种想退回室内的感觉。这时,有个手臂上搭着西装外套,汗流浃背地穿着衬衫的青年从外面进来,轻轻点头示意,为他留住了门:“请慢走。”

“啊,哦。辛苦了。”意识到来人是谁,医生突然轻松了不少:“回来了啊。”

“嗯,托福。”

“那就好。”

擦身而过之间,两人交换了简短的问候。之后,医生迈开步伐朝着大学的方向走去,青年则伴随着铃声进入了蜻蛉,关上了店门。

“一杯冰水。”

“哎呀,这不是侦探吗?”

“还想说这几天怎么没见到你呢。”

“有工作。”

“这次是找猫还是找狗啊?”

“找人,去了趟外地。”

“看来不太顺利啊,刚君,给他也来份炸牛排吧,算在我账上。”

“好的,隐居大人。”

店内因为新的客人而再度小小地骚动着,一如所有曾经的夏日午后。

 

被称作侦探的青年年纪与店主相仿,身材瘦削,总是顶着一个有些蓬乱过长的发型,天然褐色而细软的刘海经常遮住眼睛,表情匮乏的脸上偶尔会泛出茫然——实在不像是可靠的样子。自从蜻蛉开业以来,他都窝在最里面的固定位置上,算是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事务所。

生意嘛,自然一般,最多的也就是些找宠物的委托。常年不见阳光的泛白皮肤让他不像个侦探,倒是更像个穷学生——当然他也确实没什么钱,一天三顿都在店里解决,只有客人来的时候才会点上一杯咖啡。

常客们倒是也不讨厌这么个怪人,反而把他当成了蜻蛉的配套设施。有委托当然也会介绍给他,偶尔还会为他叫杯饮料。

店主则会称呼他为“光一君”,似乎与他是多年的友人了,只是态度上并没有表现得十分亲近,两人的交谈一直客气地使用敬语,费用也一向照单全收,介乎于关照与应对之间。

不过偶尔会有例外。

比如就像月末的这几天,当店主出门采购的时候,店里就会交由光一负责。

奇妙的是,这段时间里的蜻蛉会完全变成另外一间店的模样。陈设和招牌当然不会变动,店内播放着轻快的西洋风音乐,提供的茶和咖啡种类大大减少,与之相反,增加的是各式简单的异国料理,因而受到附近的学生和上班族的欢迎。负责做菜的人当然是代理店主职位的光一,将很少打理的头发规矩地束在脑后,穿上合身的西装背心与围裙,被刘海遮住的冷淡表情意外地受到女性们的好评和关注。

在这样的日子里,常客们出现的几率非常少。他们大多比较喜欢安静沉稳的环境,受不了这种过于热闹的店面。

“不能想想办法吗?”有一次,作家向店主抱怨道:“比如找个代理商……”

“真是抱歉,可是出于经营方针,我还是想对大家负责。”刚委婉的拒绝了这个提议:“茶叶和咖啡豆的批次都很需要注意,相信老师也很清楚。”

“虽然如此,侦探的做法会不会有点过?”

“让您费心了。不过,这期间店内的营业额反而会大幅上升,对于总是在赤字边缘的本店来说,也算是一件好事呢。”

话说到这个地步,作为蜻蛉的支持者,常客们当然不会希望它关门,也只好忍耐这么几天——当然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光一的手艺比起刚那如同学食一般过于朴素的咖喱饭,还是要好不少的。

偶尔会跑来吃一份姜烧猪肉定食或者可乐饼的常客们一致觉得侦探不如转行做料理人,和刚一起经营蜻蛉算了。可惜这个想法也从未得到两人的回应,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经营方式至今仍然笔直如平行线……

 

“一份炸牛排定食。”

坐在吧台前的客人脱下了合身的西装外套。虽然日历上已经是八月底,夏天的气氛却完全没有减弱。在这样的季节里依然坚持穿着昂贵的纯手制三件套西装的人,也是极其少数的。

代理店主沉默着接过了外套,挂在吧台旁很少使用的衣帽架上:“本店只有一天供应炸牛排,不是今天。”

“啊啊……”对方那张仿佛有些混进异国血统,五官立体的脸上展现出遗憾的表情:“我想起来了,抱歉抱歉。请给我番茄蛋包饭,他们两个的话……”视线转向了坐在角落里的男性二人组——被活跃的年轻人们包围,穿着深色套装,表情阴郁的中年男性显得有些神经质地不安,一直机械地四处张望着。

“给他们咖啡就好了。”

“了解。”

把咖啡端了过去了,对方略带僵硬地道了谢。

“那是特高?”熟练地把番茄酱加进白饭里,混上豌豆和火腿炒制,光一漫不经心地问道。

“啊啊。”含糊地回应了一下,男人喝了口苏打水:“最近情况不太好。”

“国会吗?”

“嗯,冲突变得有些严峻。”

“准备好了吗?”打入两个鸡蛋,搅拌。

“多亏了你和刚的帮忙。”大概因为疲劳的缘故,男人压了压眉心:“他出任务了?”

“嗯,就这几天。”用黄油热锅。

“让他小心点吧,最近不要再外出了。”

“如果我能劝得动他,议员先生。”淋上蛋汁,微微摇晃锅底。

“……你们俩啊。”尽管有些勉强,议员还是提起了嘴角:“还真是有意思。”

“多谢夸奖。”将饭放入锅里,一下、两下。

“漂亮!”

松软的蛋皮完好地包裹住了番茄色的炒饭,光一把蛋包饭盛进盘里,淋上牛肉酱:“所以,有什么问题?”

“我还在迟疑。”男人将银闪闪的勺子插进了蛋包饭里,还未完全凝固的蛋汁流淌了出来,充分展示了料理人的技术。

光一双手环在胸前,挑了挑眉毛。

店里持续播放着轻快的爵士乐,议员装了满满一勺,送入嘴里细细咀嚼,又仿佛在等待着开口的时机。

“会不会太过激进?之前……”

“已经十年了。”

“也可以说,才十年。”男人叹了一口气:“虽然这句话并不好听,但是,光一,国家发展可是以百年为单位的。”

“过去的国家,阁下。不如回顾一下这五十年间所发生的事吧,现代社会是以天数更新的,在将来,或许会以分钟……也说不定。”

“……好一段进化论演说。”

“科学、技术、文化,阁下,我们都被齿轮所驱动。”

“真遗憾没让你去念工学。”

“那不是帝大唯一的损失。”光一耸了耸肩:“我倒是真心希望刚能把医科念完。”

“还是那么不客气呐,正如你所说,时不我待,堂本三佐。”稍微放松了下来,议员吃完最后一口:“很好吃。”

“食不知味了吗?”

“在刚刚,似乎恢复了一些。”男人站起了身:“那位大人今天不在吗?”

“啊,隐居?他非常不喜欢西洋乐。”

“那还真是……”苦笑的接过了西装外套,议员环视着店内。

“议员阁下也该成熟起来,不要总是依赖老人家的判断了。”

“光一你才应该好好注意下说话的技巧,当心被刚嫌弃。”

“那倒不用担心,我可不会让他有逃走的机会。”

“哦呀,可怕可怕,看来你的心情不是很好,就先告辞了。

“慢走。”

“帮我问另一位堂本好,说我很期待下次再来吃炸牛排。”

“不要带警察来。”这句话故意似的相当大声,两个特高随即向吧台投来审问的目光,不过说话的人完全没有将之放在眼里。

“放心,我对光小姐可是十分敬重的。”

“…………”

由阴郁双人组前导,男人走到了店门口,又停了下来。

“光一。”

“还有什么事?”

“结束之后,你也差不多该来我这里了。”

没有留给对方回绝的机会,男人如同进来时候一样,略显声势浩大地离开了蜻蛉。

 

月历翻开的新一页,演员和画家再度于蜻蛉的门口碰面。

“还没开门吗?”两人从落地窗向内张望,光线暗淡的室内丝毫没有营业的迹象。

“听说刚君昨天回来了……”

“我也是这么听说的,侦探那家伙好像也不在……”

“都快中午了。”

“要不要先去吃个饭?”

“也好,刚君回来以后,估计这里也只有咖喱可吃了。”

“哈哈哈,这句话可别让他听见啊。”

“走吧,我记得前面有家拉面店……哎,那不是隐居先生嘛。”

“是啊,看来他也听到消息了!隐居先生!”演员挥手招呼道。

“啊啊,是你们啊……来的正好,我知道了!”

“什么知道了?”

“上次医生的谜题……”

突然间,老人摔倒在了地上。

“没事吧!”两个人匆忙想上前扶起他,刚迈开步子,却感觉一阵天旋地转。

“奇怪……怎么了……”

“地……震……?”

这成了三人之间最后的对话。

 

九个月后,在奇迹般没有倒塌的“纯喫茶·蜻蛉”的遗址上,有一家咖啡馆开始了营业。

“纯喫茶·東ノ都”,有这样一个宛如希望象征的名字。店长和店员清一色为男性,负责厨房和吧台的两人身材尤其高大,常常引来意外的关注。店内既提供正统派的咖啡和红茶,也不乏正在流行的各种新鲜饮品,甚至还有冰淇淋,餐点方面的花色也不少,招牌正是炸牛排定食。

“是嘛,隐居最后见到的是你们俩啊。”作家敲了敲烟斗,把空白的稿纸揉成一团。

“是啊,本来那么健康的老人家,那之后没多久就……”演员有些丧气地说。

“不过,没想到他竟然是那样的大人物……”画家刻意降低了声调。

“意料之外的事情还多着呢,倒是你们两个现在在干什么?”

“在工地上帮忙。”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剪短的头发,演员说道。

“我也差不多。”

“这不是很好吗,震灾复兴需要你们这样的年轻人啊。”

意外地被表扬的两人有些腼腆,又有些尴尬:“老师怎么样?”

“嗯?我,还是老样子,在死之前都会被催稿吧。”

“老师最近的文章我们都拜读了,感觉……”

“虽然我说不好,不过,比以前有精神呢!”

“是嘛是嘛。”

“啊说起来,我前段时间看见刚君了,在医院。”

“他怎么了吗?”

“不是,似乎是在做医生,因为实在病患太多,我也没能打上招呼。”

“这样啊……”

“他和侦探的事,是真的吗?”演员似乎在寻找措辞。

“你是说,两个人是、是那种关系的事吗……”画家迟疑着,还是说了出来:“我看见了……”

某个深夜,光一抱着哭泣的刚,在蜻蛉的废墟前面接吻。

“三个故事全都落空了,不知道光小姐去了哪里呢……”

“别发傻了,别人的恋情有什么好议论的。”作家呵斥道,目光紧紧盯着吧台之后,高个子店员正在看的报纸。那上面除了新生的内阁以外,也刊登了引人注目的当选议员的名字和照片。

原来那碍事的刘海下面,是这样一张端正的和风美男子的脸嘛。

呼出一串烟圈,作家拧开了钢笔。

 

『生きてく理由をそこに映し出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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