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数因果 3号机

诸君,我最喜欢种土豆了。

千夜一夜の夢 end

新刊到了把上一本发发光……

 

光一眯起眼睛。直射的阳光姑且不论,背后的沙粒也是无比滚烫,在上面轻轻躺上几十秒就不得不迅速地爬了起来。这里只是位于城市边缘地区的“游乐场”,就像是让观光客体验一把的沙滩一般安逸。

停在不远处的车是郊外区域适用,和“城内用”的车是不同方向的高级品。连同刚才联络长濑的手机,统统都是刚的。

说是刚的大概有些不准确,应该说是刚“给”的,目前已经全部属于光一了。

对于刚来说,大概一方面是回到了家里显得十分放松,一方面又有着光一作客当作需求,“从这里到那里全都包起来”的对象再也不是二手衣店或者超市便当,从服装到日常用品,豪爽地作风让光一不由得感叹这真是“如同教科书一般的阿拉伯富豪”。

刚把亲手照顾好光一在自己的国度这件事当作无上的乐趣,所以当光一对衬衫后面的零感到麻木的时候,反而能够欣然接受他的好意——姑且不去烦恼真要带回国的话需要多少行李这件事。

“车的话暂时就这样吧。”刚排列着三副钥匙:“有一台是雨用不过暑假应该完全派不上用场呢。”他拉了拉头巾:“汽油管够。”

这应该是个阿拉伯式笑话,光一暗忖。

身为某个亲王的幼子,刚名下有着数量不算夸张的油田——事到如今这些似乎都在合理的范围内了。不过在酝酿了好几天才能跟亲友通话的时候,宛如稍微能够接触到日常的庶民空气,光一的语气里还是满载了梦幻的氛围。

“原来是王子殿下啊。”相对的,在地球那一边的长濑的惊讶,倒是真的显出几分冷静。

“其实回想一下前辈的话,总觉得里面充满着暗示。”他这么说了之后,光一不由得十分认同。

从天方夜谭的时代开始,阿拉伯就作为这块大陆上极度富有的代名词——当然日本也被误解是黄金的国度,可是以商贸而闻名的古国更是欧洲区域能接触到的神秘代表:无尽的财富和奢华的生活。

甚至无需精心维护的特殊性。

比起出身商业集团或者官僚家族,王室的经营更像是打发时间的休闲。刚偶尔会去参加家族的例会,但是造成疲劳的原因大多是酒会的应酬。在这个城市里似乎到处都是王公贵族,各种有趣或无趣的聚会不分日夜的举行着——在宗教允许的范围内。

“啊,在这在这。”穿着传统服装的身影向着光一靠近:“虽然快晚上啦不过还是很热,当心中暑哦。”

刚脸上的笑容看起来比在学校时候直率很多,如果说在日本的刚宛如月光一般带有神秘性——光一也只能想到这么直接的比喻,现在的刚简直就像是这个国度的阳光给予了他充分的活力。

当然这里的月亮不知为何也显得无比巨大,悬挂于夜空之中也魄力惊人。光一现在能充分而直观地体会到刚在日本所说的“月色温柔”。

母亲是日裔的刚顺理成章地向往着那“半个故乡”——宛如所有不知真相的所有外国人,钟情于暧昧不明的情怀。从小时候起,跟着母亲学习了日语,相比起满世界的穿行或许是一种保留,大学时候刚才终于第一次踏足了这个国度。                                                                                                                                                  

光一不知道刚是否会觉得失望。现代社会其实很单一,在这个国家和那个国家,并没有那么明显的分界。刚在母亲的描述里所追求那种令人倾心的古老风情,大概也没算是保留多少,特别是在东京这样的巨大都市。更何况,刚所选的专业方向,根本就和传统文化背道而驰,属于彻头彻尾的现代型学科。

“怎么了?”刚走过来,伸手拍了拍光一的脸颊:“真的中暑了?需要我叫医生来吗?”

刚的手带着凉意,估计是刚从车里下来,跟自己明显有些晒过头的皮肤贴在一起还挺舒适,光一就着他的手蹭了两下。

“乖,乖。”大概是想起自己的宠物们讨好的样子,刚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发:“光一真可爱。”感到自己手下的脑袋一僵,刚更是咧开了嘴角:“回去吧,要吃晚饭了。”

光一印象里刚不怎么喜欢开车,大多数时间都跟在日本一样,由专门的司机接送。穿着白袍的司机留着这里常见的胡子,虽然表情很丰富,但是不怎么开口说话。

刚不知道是出于就学考虑还是其他,倒是没按照传统蓄须。不过在这一点上其实根本不用在意,自己学校里的怪人太多,说到底没人介意胡子的长短。当然,就私心来说,光一可是很庆幸,稍微想象一下圆圆的刚留胡子的样子,真是说不出的违和感。

“刚才跟智也打了电话。”

“啊,长濑君。”刚显得表情一亮,自从他常待在自己宿舍,跟长濑碰面的次数也多起来,不知为何外表和性格差异巨大但是却挺意气相投。

“大概说了一下这边的情况。”光一抬眼看了下刚,迟疑了一会。

“嗯。他已经回学校了吗?如果有空就喊他一起来玩。”刚像是看出了他的顾虑,反而邀请道。

“应该还没吧。”

说到底,刚从没刻意隐瞒自己的情况,一方面是环境本来就安定,一方面也是考虑到学校的正常秩序,所以安排得比较低调。按照智也的说法,会变成这样一出“惊奇大揭秘”大约也只是光一实在太迟钝了。

车停在了一栋应该被划在宫殿风格的独栋建筑外,光一倒不是第一次来了——这是刚自己的家,他跟母亲和长姐单独住在一起,让光一颇为松了口气:万一看见亲王殿下之类,可真不知道要做什么表情。

当然这么大的空间不仅仅只有母子三人,除了大量的仆人还有刚的小伙伴们——从小狗到狮子,眼花缭乱,简直就是揭示板上阿拉伯富豪的代表生活。不过刚似乎特别偏爱水生类的,光一参观了他那鱼类品种繁多的水族馆,甚至还有水豚单独的房间——明明算是在沙漠里。

气氛轻松的非正式晚餐让光一放松了许多,而且吃到了久违的和食,更是觉得带着几分亲切——人果然还是要吃米饭米饭——不知不觉竟想起前辈的话来。

金黄色的香槟稍带着气泡摇曳在高脚杯里,露台上面是一望无际的深蓝色星空。现代的城市里基本见不到这样的景色,大学比东京要好不少,但也不可能如此的静谧,如同特意拍摄出的景色一般,连光一那罕见的浪漫神经也调动起来。

异国的建筑、异国的星空、异国的……王子殿下。

刚摘掉了头巾,露出明显有点偏长的黑发,栗色的眼睛微微带着水汽——刚才在晚餐时一起喝了几杯。光一记得他酒量实在不好,喝一罐啤酒都会醉,回到这边之后,多是装模作样地舔几口葡萄酒,倒是还没实打实的喝过。

“喝多了?”

“嗯……吹吹风。”刚一边说着,也端着酒杯站在了光一的旁边。

入夜之后气温下降了很多,连带着刮起的风也多了几分清新,两个人就这么靠在露台上看起了天。

单单这么看起来,果然看不出什么异国的血统。光一打量着刚的侧脸。刚换了一身白色的长衫,看起来不像是外套,更像是衬衫,露出了部分肩膀和锁骨,精心打理的发梢搭在肩膀上,倒是比初见面的时候少了几分稚气。

“光一君觉得怎么样?”刚打破了沉默。

“嗯?”

“所有的……”罕见地不知道怎么表达,刚选择了一个模糊的词。

“嗯。”光一挤出的答案只是语气稍稍变化了一下,根本算不上回答。

“我可是并不讨厌。“刚玩弄着脸侧的刘海,看起来有些不安:“一点也不讨厌现在的生活,无论是身份、拥有的财富、家族的关系……这些都不讨厌。”

确实是这样。能够表现得如此自然的原因,就是因为这仅仅是他的日常。对于光一、或者其他同学而言难以想象的生活方式,于他来说就如同这灼热的天气一般,从以前就包围着刚。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别人也一样。就算经过细心地平衡考虑,刚也仍然给一般人带去了压力——这其中应该也包含光一。

会不会恐惧,会不会疏远,又或者正相反,会不会大献殷勤。前辈说刚在寻求一段理想的关系,其中不安的成分多数就源于此。

“折纸,是你妈妈教的吗?”光一喝了一口香槟,润了润因为紧张而变得有些沙哑的喉咙。

刚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她是移民的第二代,怎么说呢,反而很在意这些。”

从语言到礼仪,刚都认真地学习过,端正到可能在现代社会被人觉得有些奇怪的拘泥程度。然后他小心地,积存了很多经验之后,才来到了母亲的故乡,在大学里独立生活。

总觉得努力过头了呢,这个圆圆的家伙。

夜风带起了宽大衬衫的领口,刚有些忙乱地打理着刘海。光一伸出手去,试图帮他整理,却弄错了方向,搞得更加混乱。

“我很喜欢。”光一听见自己的声音传出来,抽回来的手指紧紧捏住了酒杯的底部:“这不是很像刚嘛。在这里也好,在学校也好,都是很不错的家伙。”

“…………”

刚仰起头,也伸出手,帮光一整理了一下衬衫的领口。藏青色的西装配上黑色的衬衫,打破光一对“领带”的一般认知而搭配着华丽花纹的丝巾风格,全部都是刚搭配的。

“还是应该把胸针准备好。”

刚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在光一想要凑近听清楚的时候,揽住了他的肩膀。

“谢谢。”

两人相差无几的身高差消失在这样一个动作里,光一一瞬间回想起初次和刚一起跳舞的时候,然后突然意识到,刚正在吻他。

这是一个很干脆又很温和的吻,让光一怀疑这是不是一种来自国外的亲切问候——不过在刚松开他的时候,他能瞥见刚领口中露出泛红的脖子,突然觉得自己又体验了一次体温的飙升。

两人就这样沉默了一会,慢慢地把杯子里的香槟喝得一滴不剩。

这是不是称不上符合礼仪呢?光一思考了一会,并没有得出像样的答案,只是把自己的手重叠在了刚放在露台栏杆的手上。刚的手称不上大,但依旧透出男性风格的硬朗,中指上还戴着那枚不怎么相称的金属戒指,最近光一才知道那是家族的纹章。

“回去之后,要不要去京都?”光一提到的是观光客的胜地:“暑假还没结束,有很多的祭典。”

光一自己除了修学旅行也并没去过几次,至于大大小小的行事,大致上只记得五山送火正是这个时节。

“好啊。”刚点了点头,轻快地答道:“其实准备了很多的浴衣,当然也有光一的份。”

“啊啊。学校那边大概还要准备起双峰祭的事了。”明明不善交际,却每年被推选为执行委员,光一倒是有点习惯了。

春天的民间宿舍祭之后,是秋天的学园全体活动,已经熟悉了校园生活的新生们和早就囤积了一年压力的老生们,伴随着本校特色席卷而来的是各个学部的狂热气氛和称得上丧心病狂的各项活动。

“今年不知道会闹出什么怪奇事件呢,每年还挺期待的。”刚望着远处的风景,无意识地转动着空了的杯子:“要再来一杯吗?”

光一看了看门厅的阴影处,那边大概暗藏着侍者,只要自己一点头,就会技巧地把空杯子收走,再放上一杯温度恰好的香槟。

于是他摇了摇头。

“我很高兴,刚邀请我来这里。不管怎么说,我觉得……”

突然西装下摆附近震动了起来,机械的嗡嗡声之后,是某个很受欢迎的动画主题曲——应该也是出于刚的趣味所设置,在这一点上真是完全暴露糊了“外国的日本文化爱好者”取向。光一听了一会,才意识到那是自己的新手机在响。

他一边匆匆的拿出手机,一边想接续话题:“能够得到信赖,于我来说……不论你所希望的……”

铃声变得越来越响,回荡在古典露台的周围,应该也传到了下面的庭院里。瞄了一眼来电,光一不得不接起了电话。

“喂喂,你小子跑去哪儿逍遥了,起码把手机给我打开啊。”

“前辈……”

“我还是从长濑那边才打听到这个号码,嗯?”

“不,临时的……”

“女朋友?女朋友?”大概是意识到光一的回答不够爽快,电话那边立刻兴奋起来。

“……在刚……朋友的老家,走得匆忙就忘记带手机了,对不起。”

“嗯~~~”对方当然还保存着疑惑,不过还是继续说道:“那你小子给我快点回学校来,研究室要忙死了。”

自己走的时候好像一群人都在空调房间里打滚,完全看不出忙碌的意思。

“教授后天就要回来了,你快滚回来把你的方向申请给写完!”

对方挂断的同时,刚也伸了个懒腰:“看来要准备明天的飞机了。”

“啊,谢谢。”光一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结果都是麻烦你。”

“是我叫你来的嘛。”

“那个……”看到刚准备离开,光一伸手拉住他:“就像刚才说的,我都相信刚的判断,一定会站在你这一边,绝对。”

刚疑惑地看着光一,光一紧张地凑了过去,在他的额角亲了一下。

刚抚摸了一会儿额头,眯起了眼睛露出笑容:“谢谢你,光一君。”

 

回到学校之后的时间过得很快。

被叫到研究室干了一堆体力活——主要是资料整理和打扫卫生,然后又被研究报告折磨的半死。教授也终于从美洲大陆漂洋过海回来了虽然偶尔还是不知所踪不过终于能够当面交流让光一对接下来的几年时光恢复了信心,当然大部分时间他要面对的还是前辈的指导。

和计划的一样,除了去研究室和图书馆,光一蹬着自行车去打打工,时不时被长濑等亲友叫出去聚会。

然后在暑假的最后一周回了趟家。宿舍的衣柜空间比较小,没办法好好收纳带回来的东西。

光一把衣服一件一件展平挂好,望着剩下的配件们不知所措。

“吃饭了。”作为企业精英,难得在家吃饭的长姐敲了敲门,得不到回应之后干脆利落地踢开门进了房间,看到铺了一床的物件也吃了一惊:“你这是再劫男装店啊?”

“……嗯,别人送的。”

光一下飞机的时候才知道自己被带了两个箱子的礼物回来,其中最多的是衣物和鞋子。“基本都是按照光一桑的身材定做或者修正的,派不上用场。”来接人的熟悉司机这么传达道,他也只好把它们都拖了回来。

姐姐大人瞄了几眼,估了个价暗暗啧舌,让光一先和她一起下楼去吃饭。堂本家虽然不算是严格遵守食不言,不过姐姐连着打探了几句情况都没得到正面回答,反而引来大家长的咳嗽,也就装作没事一般。光一帮着收拾完餐具,姐姐正好从隔壁拿了几个收纳盒过来,让他把领带领结手帕什么的卷好,鞋子也整理进盒子塞在床下。

“你真不是去了趟南美?”忙了半天,姐姐斜着眼看着一向不问世事感觉搞不好是被人骗去运毒的弟弟。

“没。”第一时间报过平安,不过只说了是跟朋友回国外的老家玩,光一缩了缩肩膀。

“算了,我倒也是不觉得你有那么傻。”妈妈有时候担心他太不擅长交际,不懂人情世故,作姐姐的却看得比较清楚,光一只不过是不想在不感兴趣的地方花费精力。

“这些都要注意保养,以后你参加学会什么的,倒是也挺好。小心别给爸妈发现就是了。”

“……果然,很贵吧?”

姐姐大人斜睨了他一眼:“贵。爸的西装也没几身到这个价位。”

 

光一留在身边的只有刚给的手机和最后一天所穿的那套西装。虽然是轻薄质地的料子,不过也绝不合适湿热的关东夏日。光一把它送去干洗之后,腾出点位置挂在了自己成人式穿的那套旁边。

直到开学,手机一次也没响过。

然后,文化祭开始了。

今年也是充分展示了“毫无意义但是绝对有趣”这个中心思想,学生们除了正规申请的活动,在私下里的各种匪夷所思举动更是如百鬼夜行狂喜乱舞,从实地到网路都扎扎实实地热闹了一番。

而光一从研究室里学长们的魔爪下逃脱之后,终于在“超绝无敌、热烈如我文字烧”的摊位碰见了佐藤同学,得知刚并未返校的事实。

“怎么说呢……”佐藤戳了戳裹着大量蔬菜的面饼:“根据他同学的说法,应该是没有来上课。不过之前似乎也有过这样大量请假的时候,应该不用担心啦。”

“是这样……吗……”

“对方可是那个啦……那个什么?家族事务啦商业机密啦……很多很多,你懂的。”佐藤一边呼呼地吸着气,嘴里嚼着文字烧安慰道。

光一苦笑了一下:“嗯,是啊。”

“莫非,暑假的时候你和刚……”

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打断了佐藤的疑问,光一急匆匆地接起了电话:“啊,前辈……”

“不准偷溜!”

“不,我是想说差不多告一段落了……”

“去买章鱼烧来,章鱼烧!”

“哈?”

“章鱼烧不知道吗?你这个关西小子!快去买回来。”

“是是。”

挂掉的时候,总觉得最近完全沦为跑腿角色的光一沐浴在佐藤同情的视线里:“真不容易啊,光一君。”

“不,怎么说呢,前辈有种体育社团的感觉,我不是很习惯。”

“说起来是呢,上次联谊也是,突然地就让你和刚君跳舞。”佐藤有些怀念地咽下了最后一块文字烧:“吓了一跳呢,我们以为会是喝醉了的大叔跳的肚皮舞之类,结果却是那么漂亮的舞蹈,真让人吃惊。”

“那个主要是刚在领舞……”

“能那么快的配合他也很不错啊,光一君的反应,前辈估计也出乎意料呢,你们俩可是不错的搭档。”

明明是不到半年前的事情,为什么会觉得那么遥远呢……光一思索着:“嗯,或许吧。”

“加油哦。”

听见佐藤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青年疑惑着。

“前面有分子工学专业开的章鱼烧摊,是家里开店的关西学生摆的,听说是今年的绝品,前辈应该指的是那个吧,很抢手哦。”

“哦哦好,谢谢你了,佐藤君。”手机声又再响起,光一向着前方的摊位跑去。

“どもどもドモト。”女性看了一眼远去的背影,伸出盘子:“再来一份。”

 

十月过去,刚仍然没有出现在学校。

气温有了明显的下降之后,光一独自一个人去了趟京都。清水寺、金阁寺、银阁寺,最适合赏枫的兴福寺,季节限定的岚山小火车。从层层叠染的鲜艳色彩中穿过的时候,仿佛和夏日里的祭典重合在了一起。

“一起去京都吧。”这么邀请了刚,刚也答应了。

可是从那之后就没有再见过刚。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呢?光一偶尔会感到不安。

说起来那个地区,可是没有想象中那么稳定。刚选择的是国际法方向,应该也是与此有关。

相比之下,青年抬头望着周围,大多数是家族或朋友一起出游,正是心情放松、甚至有点过于喧闹的时候。

完全不一样啊……就如同自己与刚,虽然还谈不上是两个世界,但是在刚的国家里的度过的时光,真的是如同幻影一般。

光一这么想着,按下了送信键。

 

学校里的时间仿佛自成一体,只是单纯的随着课程而流逝。获得内定的学生们有的已经开始了研修期,有的还在继续就职的征途,而光一也在教授和前辈的夹攻中,为来年的研究继续做着前期准备——当然其中少不了跑腿工作、匪夷所思的暗黑聚餐、还有在联谊撑场面等等“后辈该担当的责任”。

让光一觉得意外的是,自己并没有对此感到曾经的厌倦。好好地遵守着社交往来的人情,虽然谈不上主动不过至少没有抱持着麻烦的心态,长濑也忍不住啧啧称奇:“嘛,有种光一也终于出道了的感觉。”

对好友不明所以的评价置之一笑,光一自己倒是也能厘清原因。与其说是性格上改变了,不如说是多少有了不同的视点和考虑的方式——在这一点上,研究室的各位以及刚都成为了关键。

度过了孤身一人的圣诞节,光一终于在新年假期被前辈用“看到你就觉得不开心,女孩子们都不靠过来了”这样莫名其妙的原因赶回了老家。

十二月底的东京比平日显得冷清一些,光一因为在大扫除里碍手碍脚,被赶出了家门,只好裹着围巾在附近闲逛。学校也都放假了,公园里到处都是集合着玩耍的小学生,光一在便利店里买了罐热饮喝起来。

树叶还没掉光呢,果然最近的气候是稍微变暖了吧。沙漠的冬天好像也很温暖啊……不过应该会下雪吧。

不好不好,感觉一离开学校,就尽是在发呆。光一甩了甩头,决定还是回家,待在房间里把累积下来的游戏通个关好了。反正因为怕被家里发现,已经提前自己打扫了房间。

就在要离开的瞬间,光一在眼角的余光里捕捉到一个身影——白色的头巾、黑色的西装,即使在东京街头也不常见的打扮。

“刚……”但是在追上去的一瞬间,光一就已经知道自己判断错误。

隔着一个穿黑西装的SP,对方比自己高出不少,头巾之下微褐色的皮肤展现出异国风貌。虽然对方也很罕见地没有留胡子,五官和轮廓看起来也有熟悉感,不过肯定不可能是刚。

“……………………?”青年略有些吃惊,张口说出的是完全听不懂的语句。光一虽然学了几句日常用语,但是应对这样快速的语句,完全难以回应。

“呃,不,认错了……”本不该抱持希望,光一却还是有些失望,不过看向四周,除了挡在自己面前的,果然还有黑衣军团就站在附近盯着自己。

该不会陷入了不妙的境地吧。光一抽了下鼻子,虽然不算是整天窝在房间不动,他对自己的武力值倒是绝不会高估。

“堂本君。”突然有人出声招呼道,是光一也谈得上熟识的、刚在学校期间的那位专属司机兼SP。

对方大约是解释了几句,戴着头巾的青年点了点头,不知是不是错觉,光一觉得他投射过来的目光似乎带着审视和兴味。

“这位是刚殿下的兄长。”大概是知道光一已经明白情况,司机先生也就直言不讳了:“是第几……呃……总之就是搞不清楚第几王子殿下啦。”

这个介绍也未免太随便,光一忍不住默默吐槽。

“殿下在明年将担任日本方面的商务接洽和管理工作,所以提前来进行视察。”

日本方面……“那刚……刚殿下呢?”

司机摇了摇头:“刚殿下目前人不在日本,具体情况在下并不知道。”

“说的也是。”光一呼出一口白气:“谢谢。”

“下次请不要如此冲动,堂本君。”对方朝他挤了挤眼睛,光一觉得自己肯定是差一点就被放倒,断了一条两条胳膊了,不由得又开口道谢:“谢谢……”

“提前祝您新年快乐。”司机先生微微笑道,退到一旁。高大的阿拉伯青年再度朝他点了点头,随即目不斜视地迈开脚步。

“王子殿下吗……”目送一行人走远,光一拍了拍脸颊:“回去吧。”

 

回到家里,光一注意到客厅的桌子上放着一个包装结实的盒子。

“那是什么?”

“哦,你的。”坐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换着电视频道,姐姐大人答道:“快递来的时候你不在,我就收了。”

“谢谢。”光一拿起包裹准备回房间,妈妈从厨房里探出身:“如果是零食就不要吃了,一会就要吃晚饭了。”

“知道了……”不论几岁,在家里都会被当成小孩子啊。

坐回房间的书桌前,光一试着摇了摇包裹,分量很轻,但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怪不得会被误以为是零食。寄件人写的是前辈的名字,地址则是东京。

光一稍稍皱起了眉头,前辈的老家似乎不在东京——只希望别是他的恶作剧就好了。

拆开包装,里面的小箱子里塞满了填充物,正中间只有一个手掌大小的木匣。光一小心翼翼地打开匣子,发现最上面是张纸条,而并没有跳出什么弹簧小丑或者是落满房间的纸礼花,已然松了口气。

拿开纸条,嵌在盒子正中的是一枚胸针。虽然是以翠绿色的宝石为主体构成,但一大一小的复古悬挂式构造,让整体显得沉稳优雅,估计是用来搭配西式礼服的。

“胸针……”光一捏紧了手里的纸条,深呼吸了几下才打开。

“生日快乐。”不同于前辈那自成一体的“潇洒”字体,圆滚滚的笔迹略向一边倾斜,透出一种小学生般的规规矩矩,正是光一也见过好几次、刚的写法。

光一忍耐住想出门跑几圈的冲动,又去翻了翻包装,在网上搜索了一番地址,终究一无所获,应该完全是捏造的。借用的名义、虚构的地址——但是毫无疑问是刚寄来的礼物。

“哦……绿色的还真意外。”从背后伸出一只手,拿起了胸针。

“哇!!”还在陷入沉思的光一着实被吓了一跳。

“生日礼物?”

“啊嗯。”

“……原来不是女生送的啊。”姐姐大人撇了撇嘴。

“为……为什么?”

“女孩子呢在这种地方可是很讲究的呢,说起光一的生日,应该会选石榴石吧。”说着,惠从口袋里套出了丝绒制的小盒子:“像这样。”

里面是镶嵌着红色宝石的领带夹。

“穿着正装的话在细节上也要注意啊。”把光一的头发揉成一团乱,惠说道:“本想让你出去约会别跌了面子,没想到落空了。”

“……谢、谢谢。”光一不自在地扭了扭脖子。

“别在意,也当作庆祝你升学了,等我生日的时候可要好好地还回来哦。”顺带着给了弟弟安排好了“提示”,惠啪地抽了一下对方的背部:“出来吃饭,明天才是你生日,今天可是除夕夜。”

“好。”光一把领带夹和胸针并排放在一起,纸条则塞进了口袋。

 

新年假期结束之后,光一就回了学校。这段时间对四年级来说是踏入社会前最后的一段悠哉时光,虽然真正返校的人数不算多,仍然显出一派活跃景象。

光一则一反常态,除了去研究室和正常的课程时间之外,似乎都不留在宿舍里。连续接了好几份委托工作,甚至还兼了份家教,几乎每天都骑着自行车往外跑。

如此快要一个月,连长濑都忍不住好奇起来。

“缺钱?”

光一咬了口饭团,点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有点事。”

“撞车了?”想起好久没见光一那辆二手车,长濑担心起来。

“卖了,汽油和维护费用不少。”见长濑真皱起了眉头,光一连忙解释道:“骑车挺好的,还能锻炼身体。”

大学本来就是以学园都市的规模所设立的,学生们里骑车的反而居多,倒是没什么特别奇怪的——总比折腾出千奇百怪的代步工具的工学系统狂热分子要好得多。

“要是真有麻烦一定要说啊。”

“没问题,多谢饭团。”

“说起这个,寒假你也不打算回去了?”

“嗯,开春就要去研究室了,也要趁此机会再好好适应下。”

“那你得注意休息啊。”知道自己这个朋友废寝不至于,忘食却是常常的,长濑经常在想他的本能到底集中在哪个方面。

“一定一定。”

“唉,趁着还没放假,我帮你从生协再囤点粮吧。不过刚回来以后,应该也能好好监督你吃饭了。”

“?!”光一还没开口,先被饭团给噎了一下,咳了几声终于缓过神来:“你见到刚了?”

“见到了啊。”长濑疑惑地看着亲友。

“什么时候?在哪儿?”

“上个月,就在你们研究室啊。他还带了好多点心来,前辈可高兴了……”看见光一突然站起来,又突然跌回了椅子里,长濑终于发现了问题所在:“他……没跟你说?”

光一摇了摇头:“去年秋天听说他没回学校,就……”

高大的青年先是张大了嘴,然后又夸张的用双手捂住:“不妙。”

“嗯。”光一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也能……大概知道是什么情况了。”

“不不……”

“虽然没料到这一步……刚应该是故意不想见我吧。”

“不不……”长濑把头摇得跟人力鼓风机似的:“我想不是。”

“安慰什么的,倒也不用。”光一把手紧紧交叠着,仿佛要压制住心跳:“我也有我的打算。”

这时长濑倒出奇地沉静下来:“光一。”

“嗯?”冷不防被揽住了肩膀,对于这种运动系的表示不太习惯,但是终究没有抗拒的光一放弃了挣扎。

“别死啊。”

“啊。”

 

接下来的几天里,光一还是维持着原来的步调。二月的关东已经不会下雪,但是距离能感受到春天的气息似乎还有遥远的路途。长濑果然没有食言,算是赞助了他一箱泡面,放在了生协。收到信息,光一就蹬着自行车把它运了回来。

“好冷啊。”

到了宿舍楼下,光一缩着脖子,搓着手把箱子搬下来。

“嗯,真的很冷呢,无论几年了都习惯不了啊,这里的冬天。”

本来只是自言自语,却突然有人接上了话题。光一转过身,还保持着弯腰搬箱子的姿势,只看到一双风格有些怀旧的褐色靴子,以及灰色的大衣下摆。

“被炉铺上了吗,光一君。”

“嗯嗯,老早就……”

“太好了,想念着啊,暖桌和被炉君。”

视线慢慢地上移,长款的灰色大衣外面还有及肘的斗篷,裹得严严实实的立领之上圆形礼帽之下,则是熟悉但数月未见的笑脸。宛如从时代剧里走出来的青年,双手插在口袋里,从宿舍的方向收回了视线。

“つよし……”

发完这几个音之后,光一只是一步上前,把对方搂进了怀里。仿佛害怕对方会化为梦中幻影的碎片,青年只是小心地,沿着外套的轮廓轻轻圈住了他。

对方却只是稍稍楞了一下,随即有力地回抱住光一:“哎呀哎呀,这是怎么呢哪。”

本来有些黏糊的标准语里混杂了一些关西口音,听起来如同在撒娇一般。

感受到刚的力道,光一终于安下心来,收紧了手臂:“刚。”

“一直这样的话,不太好哦。”

长达数分钟的拥抱,终于在刚的催促下结束了。光一松开手,反而退后一步:“嗯,这个……问候……”

对方觉得很有意思般眯起了眼睛:“京都的照片,我收到了。”

“啊?哦哦。”

“后来的邮件,也收到了。”

“嗯。”

“生日礼物的感想,也收到了。不过有一点搞错了呢。”刚晃了晃手指:“我可是精心挑选了最适合光一的石榴石。”

“…………”

“怎么了?”刚稍稍探过身,从下仰望着光一:“失望了嘛?”

“不,那个,怎么说,只是姐姐随便说了一下,不是特意的……”

“嗯~光一君也有姐姐呢。”

“是啊……啊……对了,还碰见了刚的哥哥……”尴尬地侧过身,光一不敢直视那琥珀色的眼睛:“很巧呢。”

“认错了呢。”刚捂住了嘴,显然已经听说了整件事:“很像吗?”

“不,不太像……也不是……完全不像。”光一看着脚下,开始向着宿舍的方向缓慢挪动。

“是吗?有点失望,我还以为光一君牢牢地记住我的样子了呢。”

“……没有忘啊。”

还在一点一点往后蹭的时候,却被抓住了外套:“光一君这么害怕我吗?”

“没有。”这次倒是句肯定句。

“那为什么要逃跑呢?”刚的话语里混上了愠怒:“呐?光一君?”

“让……让我去换件衣服啊……”光一沮丧地说道:“总之,不应该是这样啊!”

本来已经计划好,存了部分资金准备在春假的时候再一次去刚的国家,不管刚是不是已经不想再见到自己,总之要当面确认一次才会死心——这样一眼就能看穿的简单构想——然后起码也要好好地穿上刚选的礼服,打好领巾别着胸针才行。

至少不是穿着从学长那留下来的旧夹袄,头上戴着束起刘海的发带、骑着自行车还载着一箱泡面……这种情形。

实际的情况已经打破了光一在脑内无数次虚拟过的景象,刚稍微愣了一下,然后笑得蹲在了地上。

“光一君。”

“别笑啦。”

“光一君你呐……”

“……笑什么!”

“反而生起气来了。”刚忍不住吐槽道:“蹭得累。”

听到总觉得不该是刚会使用的词,让光一更觉得现在的状况太诡异:“反正,我先去收拾一下……”

“光一。”刚突然正色道:“伸手。”

“是。”条件反射地把双手摊开,伸到依然蹲着的刚面前。

放在手里的仍然是包装好的礼品盒,粉红色的包装纸配合着红色的装饰带,散发出不可思议的少女感觉。

“打开。”刚把手撑在膝盖上,好整以暇地说道。

这一次、用有些粗暴的手法拆开了外包装——盒子里是心形的褐色固体、上面已经凝固的白色糖稀组成了こういち的假名。

“…………”光一不由得也蹲了下来,手抖地快要把巧克力给砸到地上一般。

“智也说你不喜欢吃甜食,不过这个你要吃下去哦。”用双手托着脸颊,刚似乎掩饰着自己脸上的高温:“全部。”

“刚……”

“应该没错吧……我可是好好地研究过了!”刚的眼神突然又游移起来:“今天,在日本,是要送巧克力的对吧。”

二月十四日,被糖果商捏造出来的,赠送喜欢的人巧克力的日子。这是光一学过的经典案例之一。

不过再怎么说,他也不会为此吐出一个不字。

“确实生气了,去年夏天。”刚接着说道:“然后又一个人跑去京都。这家伙不行啊,这么想着。”

“去年……”光一回忆起了在暑假的最后一个晚上,落在自己嘴唇上的吻——顿时有种“好想让当时的自己闭嘴”的冲动。

“所以我也去了京都。”

“……啊?”刚的话题转折的有点快,光一没能跟上。

“京都真有趣啊!风景、料理、还有艺伎姐姐们真是美丽无比。”

光一的脑中不禁浮现出被美女们簇拥的阿拉伯富豪的后宫景象……

“日本的恋爱……非常美妙,也非常深奥。结果不知不觉就待到了新年,赏完了雪才回来。”

刚才中间好像插了一句不得了的话啊,光一默默地想着。

“带了很多点心给前辈,结果他还吵吵嚷嚷着没有烟,幸亏智也很喜欢吃。”

啊啊,那家伙吃着京都的名果子,觉得对不起我所以送了箱泡面是吧。或许是因为听到了不得了的话题,光一有些逃避般的把思绪转向了其他地方。

“精致、细腻、浪漫……”刚的口气不知道在说点心还是鲤鱼,嗯,锦鲤。

“但是我不喜欢。”

刚突然站起身,硬是把光一也拉了起来:“我很不喜欢呢,一直等待这件事。”

“……”

“毕竟,只有一半是日本人啊。”刚狡黠地微笑着:“对吧?”

大概一开始,就是被那个笑容所吸引吧——被这个圆圆的、稚气又有点逞强的神秘青年所迷惑住了。光一这么想着,凑了过去,在对方的唇上落下了吻。

自己冬季干燥的嘴唇,和对方柔软的嘴唇接触着,闻到了头发间淡淡的香料味道。

好难得。光一想到,刚几乎不怎么使用香水,今天大概是一种自我鼓励吧。察觉的一瞬间,光一几乎要自我膨胀起来。

比第一次更加热情的接吻之后,光一松开了刚的手:“等我一下。”

刚拨弄了一下被带歪的小礼帽,没有回应。

光一搬起了泡面箱:“宿舍有点太乱了……我去收拾一下,把被炉也插上……”

刚的脸上又再度浮现起笑容:“好吧。”

 

于是当光一揣着那盒珍贵的告白,放下泡面箱,打开自己宿舍门的时候,面对的是从房间里涌出的无数的巧克力。而被那几乎来自全世界的各色糖果宛如漫画一般掩埋之前,光一看见的是刚的笑脸。

“我说了还是有点生气的。”圆圆的青年说道,展露出宛如在故乡的夏天那般明媚的笑容。

啊啊,生气的方式真可怕啊,阿拉伯王子殿下。

光一仰望着恋人的身影,终于有了实感——代价大概是自己会有很长时间再也不想吃巧克力了。

不过也没关系。除了这一块以外,也不需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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